冬至祭天大典的惊变,在短短十数息间开始又结束。
当萧云凰那声“礼,继续”响彻圜丘上空时,绝大多数观礼官员与百姓甚至还未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有最前排的几位重臣看见了那电光石火间的刀光剑影,闻到了空气中陡然弥漫开的血腥味,感受到了那瞬间爆发又瞬间被镇压的杀机。
礼乐重新奏响。
这一次的乐声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肃杀与凝重。太常寺的乐官们手指微微颤抖,但仍竭力维持着古雅庄严的曲调。编钟敲击,磬石清鸣,埙箫幽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在尚未完全散尽的石灰粉尘中,继续着这场注定将被载入史册的祭典。
萧云凰完成了剩余的仪式流程。
她缓步走下祭坛最后几级台阶——那被动过手脚却已然失效的第七、第九级石砖,此刻安稳如常——来到圜丘中层的平台,面向南方,完成了最后的“望燎”之礼。礼官将写有祭文的玉版、牺牲的毛血等投入燎炉,熊熊火焰升腾而起,青烟直上云霄。
百官依制再拜。
整个过程,萧云凰的面色始终平静如水,玄色衮服上的十二章纹在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十二旒玉串微微晃动,遮挡住她眼底深处的冰寒。只有距离最近的陆沉能够感受到,这位女帝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几乎实质化的威压与怒意——那不是慌乱,不是后怕,而是帝王权威被触犯后,那种要将一切挑衅者碾为齑粉的绝对意志。
仪式终于结束。
“起驾——回宫——”
太监总管尖锐悠长的唱喏声中,皇帝仪仗重新整队。禁军甲士的队列比来时更加密集,戈矛如林,所有士兵的面甲都已放下,只露出一双双警惕森冷的眼睛。刚刚经历刺杀的那些“影子”高手与禁军精锐,此刻已悄然隐入仪仗队伍的不同位置,如同水滴汇入大海,但他们的手仍紧握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每一个角落。
萧云凰登上御辇。
就在她转身踏入辇车的前一瞬,她的目光与站在仪仗边缘的陆沉短暂交汇。没有言语,但陆沉读懂了那眼神中的含义:彻查,肃清,不留后患。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御驾启程,浩浩荡荡返回皇城。
直到皇帝的队伍消失在圜丘外的官道尽头,观礼的百官与百姓才如同解除了某种无形禁锢,开始低声议论、交头接耳。恐慌、震惊、猜测、后怕……种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那些亲眼目睹了刺杀瞬间的官员,脸色依旧苍白;只听到动静、未见详情的,则急切地向同僚打听。
“刚才……刚才那是……”
“刺客!有刺客欲行刺陛下!”
“天啊!祭天大典上竟敢……”
“嘘——禁声!此事岂可喧哗!”
“陛下无恙!陛下洪福齐天!”
“那些刺客……好像瞬间就被……”
议论声中,一支约两百人的禁军队伍快速进入圜丘区域,开始“善后”。他们动作迅速而有序:将六具刺客尸体装入黑色布袋,抬上早已准备好的板车;将三名被制伏、堵嘴的内应杂役押上囚车;清理地面残留的血迹与打斗痕迹;收缴散落的毒刃、火折等物证。整个过程安静、高效,不过一刻钟,祭坛区域已恢复整洁,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铁锈味,以及某些石砖缝隙间难以完全擦拭干净的黑红色,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凶险。
负责此次典礼安保的兵部尚书李光弼,此刻正站在圜丘下,脸色铁青。他身边站着礼部尚书、太常寺卿等一众相关官员,个个面如土色。刺杀发生在祭天大典上,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难辞其咎。
“李尚书,这……”礼部尚书声音发颤。
李光弼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惶惶不安的官员,沉声道:“陛下洪福,刺客伏诛,大典礼成。诸公各司其职,安抚属员与百姓,勿使谣言四起。此事,陛下自有圣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太常寺卿:“祭器清点,仪仗归库,皆按规程办理。今日在场所有乐舞生、杂役、礼官,暂不得离京,等候问询。”
“是……”众官员连忙躬身应诺。
李光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他要立刻进宫面圣,同时配合陆沉与严朔,展开后续的追查。作为兵部尚书,禁军最高统帅,典礼上发生如此严重的刺杀事件,他内心的愤怒与自责远比旁人更甚。
同一时间,皇城,养心殿东暖阁。
萧云凰已换下厚重的祭天衮服,改穿一身常服,坐在御案之后。她没有立刻召见大臣,而是独自坐着,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来自城外三十里“废驿”伏击点的战报。
严朔侍立在一旁,低声禀报:“陛下,废驿那边已结束战斗。我方提前设伏,待对方约四十余人陆续抵达集结后,突然发难。对方抵抗激烈,皆死士作风,见突围无望,大半服毒自尽,生擒七人,其中三人重伤,恐难持久。从其随身物品、口音及部分未及时销毁的信件残片判断,确系前朝‘朱明’余孽,为首者乃前朝某郡王后裔,自称‘复国军大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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