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新政讲习所的“终极大考”如期而至。
这场考核持续整整三日,形式之新颖、内容之严苛,远超所有学员的想象。它不再局限于经义文章或单一技能的测试,而是模拟了一个完整的“县域治理”情境。
五百名学员被随机分为五十个小组,每组十人,抽签获得一个模拟的“县情档案”。档案中详细列出了该县的人口、田亩、赋税、积案、水利、治安、乃至地方豪强关系等复杂情况,问题丛生:或有隐田瞒报、赋役不均;或有水患频发、民生凋敝;或有胥吏勾结、冤狱堆积;或有盗匪滋扰、商路不畅。
每个小组需要在三日内,根据所学,制定出一份完整的“施政方略”,内容需涵盖:清丈田亩与赋税改革的具体步骤、水利工程的勘查与实施计划、积案的清理与司法整顿方案、治安强化与民生安抚措施,甚至还包括一份详细的“财政预算”和“风险应对预案”。
最后一日,每组需派代表在由吏部、户部、工部、刑部官员及数位特邀“地方贤达”(实为经验丰富的退休官员扮演)组成的“考评团”面前,进行陈述与答辩。考评团会提出各种刁钻尖锐的问题,模拟现实中可能遇到的阻力与突发状况。
这是一场对知识、能力、团队协作乃至心理素质的全面考验。
陈望所在的小组,抽到的“永安县”档案可谓棘手:该县土地兼并严重,七成良田集中在以“钱氏”为首的三大乡绅手中,隐田众多,赋役全压在小民身上;一条主要灌溉河流“清溪”年久失修,上游被钱氏筑坝截流,下游田地常遭旱涝;县衙胥吏半数与钱氏有亲,积压案件上百,民怨沸腾;去年冬又有小股山匪出没,劫掠商旅。
拿到档案,小组十人连夜讨论,争吵不休。有人主张先拿钱氏开刀,以雷霆手段清丈其田,震慑宵小;有人则认为应先修水利,解决迫在眉睫的春耕问题,收拢民心;还有人觉得应先整顿衙门,清理胥吏,否则政令难出县衙。
陈望仔细研究了档案,又结合陆沉授课时所讲的“抓住主要矛盾、循序渐进”的思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诸位同窗,我以为,此事可分三步走,但需环环相扣,并行推进。”
“第一步,立威正名。我们到任后,第一时间并非直接清丈钱氏之田,而是大张旗鼓地‘清理积案’。”他指向档案中那些陈年旧案,“挑选几桩证据确凿、涉及钱氏或其爪牙欺压百姓的案子,以‘奉朝廷新政、肃清吏治’为名,公开、公正、迅速地审理,该抓的抓,该判的判,并广为宣传。此举一可树立官府威信,二可赢得底层百姓初步信任,三可敲山震虎,让钱氏等人知道,新官不是来和他们和稀泥的。”
“第二步,示惠于民。在清理积案的同时,立即着手‘清溪’水利的勘查与修复。不直接与钱氏争夺上游水坝,而是组织民夫,在下游河道狭窄处开挖支渠、修建小型塘堰,并引入朝廷的‘以工代赈’之策,招募受灾贫民参与施工,发放钱粮。此举既可缓解春耕用水,又能让百姓立刻得到实惠,还能将人心从钱氏那边拉过来。”
“第三步,釜底抽薪。待威信稍立、民心渐附,再着手最核心的‘清丈田亩’。此时,我们手中已掌握钱氏部分罪证,水利工程也让我们在民间有了支持者。清丈时,可采取‘分化瓦解’之策:先清丈那些与钱氏关系较浅的中小地主之田,给予其‘首报减免’的优惠;同时,派人暗中接触钱氏内部可能动摇的管事、族人,许以‘检举有功,既往不咎’。最后,再集中力量清丈钱氏核心田产。此时,其孤立无援,若再敢暴力抗法,我们已有足够力量与理由,依法严惩!”
这一套“先司法、再民生、后经济”的组合拳,思路清晰,步步为营,既考虑了现实阻力,又充分利用了新政赋予的合法性。组内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赞同。木匠出身的李石头更是补充道:“陈兄,那清溪下游修水利,小人可出力勘查地形、计算工料。若能在水渠关键处设几个简易水闸,更能灵活调控水量。”
小组最终采纳了陈望的方案,并进行了详细分工。陈望负责总纲撰写与最终陈述,李石头负责水利部分的详细设计与预算,其他人分别负责赋税核算、司法流程、治安预案等。
三日后,甲字堂。
轮到陈望小组陈述。面对台下神情严肃的考评团,陈望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从容不迫地将小组的“永安县施政方略”娓娓道来。他语言简洁,逻辑清晰,对数据的引用准确,对可能遇到的困难预估充分,应对策略也显得务实可行。
当他说到“以清理积案立威,以兴修水利惠民,再以分化瓦解之策推行清丈”时,考评团中几位官员不禁微微颔首。
随后的答辩环节,提问果然犀利。
一位扮演“地方耆老”的退休官员发难:“陈生员,你可知那钱氏在永安县经营数代,树大根深,族中子弟多在州府乃至省城为吏为商,关系盘根错节。你一外来知县,无兵无勇,仅凭一纸新政,就想动其根本,岂非以卵击石?若其煽动佃户闹事,贿赂上官施压,甚至买凶对你不利,你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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