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十九年七月初九,立秋后三日。
京师,正阳门外。
许汝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条黑压压的长龙,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懵。
那条长龙,是各国使节的队伍。
从正阳门外一直排到三里外的天桥,马车、轿子、骆驼、骡队,挤得水泄不通。
据礼部统计,今年秋天抵达京师的各国使节团,共有三十七个。
来自二十三个国家。
奥斯曼帝国、波斯帝国、莫卧儿帝国、俄罗斯沙皇国、瑞典王国、丹麦-挪威联合王国、波兰立陶宛联邦、神圣罗马帝国诸邦、法兰西王国、英格兰王国、西班牙王国、葡萄牙王国、威尼斯共和国、热那亚共和国……
还有几个许汝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小国,什么“符腾堡公国”“萨克森选帝侯国”“黑森-卡塞尔伯国”。
三十七个使节团,八百多人。
礼部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满北京城找房子安置这些人。
鸿胪寺的翻译不够用,从京师大学堂紧急征调了五十名学外语的学生。
会同馆的厨子不够用,从各大饭庄临时借了三十个掌勺师傅。
连御马监的马匹都被借去拉车了。
许汝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条长龙,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入户部那年,听老尚书说过的一句话:
“万国来朝,是盛世才有的景象。”
那时候他不信。
三十年后,他信了。
承平四十九年七月十五。
礼部大堂。
礼部尚书张廷玉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三十七个使节团的名称、人数、抵达时间、所求事项。
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还没看完。
不是看不完。
是看完了,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他问许汝霖:
“许侍郎,你说这些人,都是来干什么的?”
许汝霖想了想。
“三种。”
“第一种,来学东西的。”
“第二种,来买东西的。”
“第三种,来探虚实的。”
张廷玉问:
“哪种最多?”
许汝霖说:
“第一种。”
“为什么?”
“因为茶叶。”
“茶叶?”
“对。去年那场贸易战,他们都知道结果了。”
“苏丹死了,沙阿退了,帝国裂了。”
“他们想知道,夏国是怎么做到的。”
张廷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那场贸易战。
兵部、户部、军情司联手,不出一兵,不发一炮,让两个帝国自己垮了。
这事传出去,整个西方都震惊了。
现在,他们都来了。
来学。
来买。
来看。
他问许汝霖:
“能教吗?”
许汝霖说:
“能教。但不能全教。”
“教什么?”
“教能教的。”
“怎么教?”
“让他们看。”
“看什么?”
“看工厂,看铁路,看电报,看新军。”
“看了,他们就懂了。”
“懂了,就学。”
“学了,就回去。”
“回去,就照着做。”
“照着做,就和我们一样。”
“一样了,就不敢打。”
“不敢打,就太平。”
张廷玉看着他。
五十六岁的许汝霖,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睛里的血丝比以前更多。
但这一刻,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承平四十九年八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
一个瑞典使节团正在参观。
使节团一共七个人,带队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贵族,名叫埃里克·斯滕博克。他是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的亲信,曾随国王征战多年,见过无数战场。
但此刻,他站在西山脚下,望着那些冒烟的烟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随从们拿着笔记本,拼命地记。
记烟囱的高度,记铁轨的宽度,记蒸汽机的形状,记工人的动作。
埃里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陪同的方承志:
“方大人,这些工厂,一天能产多少东西?”
方承志说:
“一天产铁三万斤,产钢五千斤,产枪一百支,产炮两门。”
埃里克沉默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
瑞典全国的铁产量,一年不到五十万斤。
这里一天三万斤,一年一千万斤。
是瑞典的二十倍。
他问:
“这些工人,从哪里来的?”
方承志说:
“从农民来的。”
“农民?”
“对。以前种地的,现在做工。”
“他们愿意吗?”
“愿意。因为做工比种地挣得多。”
埃里克又沉默了。
他想起瑞典的农民。
那些农民,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收成交完税,剩下的不够糊口。
如果他们也能做工……
他摇了摇头。
瑞典没有这样的工厂。
瑞典没有这样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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