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物质世界的现实,而是濒死者的精神梦境,是生与死之间的徘徊走马灯,是虚构出来的记忆片段回放。上周在医院做胃镜,麻醉剂推入静脉时,我看见天花板的灯光变成旋转的星云。意识模糊前,脑海里闪过很多碎片:五岁时摔碎的玻璃熊猫,初中课本里夹着的银杏叶,去年冬天在便利店买的关东煮。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凑不出完整的人生,却比此刻的清醒更像真实。
(七)
我不想死,我只想活着,可“活着”这个词太重了,重得像背上驮着整座山。我永远无法和解,坦然释然放弃,坠入无奈的深渊,麻木清醒的去世。前几天整理衣柜,翻出大学时参加辩论赛的西装,现在穿已经太紧了。时间像把缩水的熨斗,把曾经的意气风发都烫得皱巴巴。你说这次如果我找不到的话,怎么办?那就下一次吧,我对自己说,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我还要去好多次,或许这一生都是枉费,我在那里什么都找不到,但是我已经对其他的事情不感兴趣了,对所有都无感,无情,无念想,无意义考量。
昨晚路过花店,闻到百合的香气,忽然想起奶奶去世前病房里就摆着这样的花。花店里的女孩问我要不要买,我摇摇头走开了。或许我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是我临死前的幻想,而你们都只是我的幻想。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交替闪烁,像巨大的眼睛在眨动。
(八)
如果没有呢,如果什么都找不到呢,终究会因为疾病而去世呢,你想让一个朝生暮死的蜉蝣去坦然面对意识的死亡吗?我抽屉里放着体检报告,那些向上的箭头像无数个惊叹号,扎得眼睛生疼。就算真的有来世重生,我自己早已不是自己了,他也不会是他了。去年参加高中同学会,那个曾经说要一起环游世界的朋友,现在抱着孩子,聊的都是奶粉和学区房。我们坐在KTV包厢里,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谁也没开口唱。
其实我是有执和欲的,并且已经深到不可救药的程度。我想找到那些仙草,机缘,墓穴,不是求权色财气,不是为了什么黄金玉石珠宝美人,是想为了那一丝生机而存续,为了活着救命治病。我的不甘,与遗憾,或许胜过那些凡俗之人,所谓低俗物质所求的千倍百倍万倍,精神上更是无数倍。就像山顶的顽石和骸骨,他们与山涧中的鹅卵石与贝壳都是同种一样的物质,可是他们本质上都是有着完全不同的区别的。山顶的风终年呼啸,把石头吹得布满裂纹,而山涧的卵石被流水打磨得光滑圆润,可谁又知道,那些裂纹里藏着多少个世纪的孤独,那些光滑的表面下又埋着多少未说出口的疼痛。
(九)
因为还存在于社会,还在人群之间,仍需要去保持维系那些关系联系。昨天同事发来微信,问我周末要不要去聚餐,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十分钟,最后回了个“加班”。或许有一天会离开,但我现在还是要去忍受那些,将工具视为玩具的意向所指,那些纷纷扰扰,人情世故。上次回老家,亲戚们围着我问工作问对象,我躲进阁楼,看见屋顶漏下的光里浮着无数尘埃,它们在空中跳舞,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或许前世我就是个苦行僧,仅靠着一个碗和一个竹杖,披着僧袍,踏着芒鞋行走荒野天地之间吧。我本就不属于人间,或许来生记忆依旧会如此这般传递载承。上个月去塔尔寺,看见转经的老人,她的手布满皱纹,却把经筒擦得发亮。我跟着她走了一圈又一圈,听不懂藏语经文,却觉得心里难得平静。
(十)
所有的物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有精神和灵魂才能较为长久的存在。我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书,是爷爷留下的《唐诗三百首》,书页边缘磨得发毛,里面有他用钢笔写的批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是属于人类自己的,终究都要舍离,它们都是只属于天地万物自然的一部分。每次旅行的时候都是这样,我从不会去购买那些什么所谓的东西去破坏带走什么。去年在敦煌,看见游客们争相买走刻着“莫高窟”字样的纪念品,我只站在沙漠里,看落日把鸣沙山染成金红色。
我看到那些他们毁坏搬走拿取的东西,就感到心里十分不舒服。这次去格尔木那边,我已经打包好了行李,帆布包里只有几件旧衣服、一个水壶和一本笔记本。我不会拿走什么东西,就算是什么,我也仅仅是触摸它,感受它,闭上眼睛,体会片刻那种深沉。就像上次在可可西里,我蹲在藏羚羊的残骸旁,风吹起我的头发,我对着那些白骨念了段不知从哪听来的经文,然后继续徒步荒野野外求生前行。
(十一)
别人总是说我古板脱节,固执己见,不知变通。上次公司团建,他们在KTV唱歌跳舞,我独自坐在角落看窗外的夜景。可我就是不喜欢现代,科技,社会,人心,情感,利益等等,一切都变了味儿。他们将那当初那份淳朴,整的污秽不堪。想起小时候在乡下,邻居阿姨会端来自己做的豆瓣酱,现在小区里遇见邻居,最多点头笑笑,连名字都不知道。天地环境从未改变,只是人群早已从人性的先民退化为兽性的野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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