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藏区。”第二天傍晚,我看着窗外的晚霞说。晚霞是种诡异的红,像刚凝固的血,把远处的山都染成了暗红色。
爸正在擦他的老猎枪,听到这话,手里的布停了一下,枪管上的锈迹被擦出块亮斑。“去那干啥?”他的声音闷闷的,“冰天雪地的,能有啥意思?”
“就是想去。”我摸了摸炕席上的纹路,那些格子歪歪扭扭的,像张网。
妈端着碗鸡蛋羹走进来,碗沿烫得她直搓手。“听话,”她把碗放在炕桌上,“藏区那地方邪乎,前阵子村东头老王家的小子去了,回来就像丢了魂,见人就说胡话。”
我没接那碗鸡蛋羹。鸡蛋羹上的香油浮在表面,像层凝固的泪。当天半夜,我揣着攒了半年的生活费,偷偷溜出了门。村口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只有风刮过玉米地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背后跟着。
去西宁的火车是绿皮的,开得很慢。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泡面味、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孔时带着股铁锈般的腥气。邻座是个藏族大叔,怀里揣着个转经筒,时不时拿出来转两下,木头碰撞的声音很轻,像在数着什么。他给了我块糌粑,硬邦邦的,嚼起来像在啃墙皮。
“去拉萨?”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
“随便逛逛。”我说。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了,先是绿色的山,然后是黄色的土坡,最后变成了白色的雪。火车钻进隧道时,黑暗会突然涌进来,把所有声音都吞掉,只剩下铁轨“哐当哐当”的响声,像心脏在跳。
到藏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空气冷得像冰,吸进肺里,像被扎了无数根细针。我找了家客栈,老板是个四川人,说话带着股麻辣味,他把我领到二楼的房间,推开门,一股煤烟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有张铁架床,床垫薄得像张纸,墙角堆着个煤炉,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只剩点火星在苟延残喘。
那两天,我每天晚上都开直播。镜头对着墙角的阴影,我坐在个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本翻烂的鬼故事书。第一天晚上讲的是个关于赶尸匠的故事,说有个赶尸匠带着一队尸体赶路,夜里在破庙里休息,醒来发现尸体都坐了起来,正围着他看。
直播间里最多的时候有七个人。有人发弹幕说“主播脸都不露,是长得太丑吗”,有人说“这故事我奶奶早就给我讲过了”,还有个人一直发“呵呵”,发了十几条。我没管他们,继续讲,讲完赶尸匠,讲水鬼,讲吊死鬼,讲那些被困在某个地方,永远也走不出去的魂魄。
第二天晚上,我讲了个自己编的故事。说有个孩子,总在梦里回到一个下雨的地方,那里有片水池,他在水池边跳来跳去,跳得累了,就坐在池边看水里的倒影,可那倒影从来不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讲完之后,直播间里只剩下一个人了,那人发了条弹幕:“你是不是也被困住了?”
我没回。关掉直播的时候,窗外的风刮得很响,像有人在哭。客栈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咚,咚,咚”,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一直到后半夜才停。
第三天早上,我去买返程的票。售票厅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墙上的时刻表被油烟熏得发黄。买票的是个藏族姑娘,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她问我要去哪里,我说“随便”,她就给我打了张到冀北的票,票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像用橡皮擦过。
火车开了三天三夜。我靠着窗户坐,看着风景一点点变回去,从白色的雪,到黄色的土坡,再到绿色的山。邻座换了又换,有背着大包的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满脸皱纹的老人,他们说着不同的话,有着不同的目的地,只有我,像片被风吹着的叶子,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醒来的时候,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无数灰尘在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虫子。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脑子里像被灌满了泥浆,那些片段在泥浆里浮浮沉沉——巴蜀的雨,水池里的水花,冀北的玉米芯,藏区的雪,还有直播间里那句“你是不是也被困住了”。
想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就像小时候在河边抓鱼,手指刚碰到鱼鳞,鱼就“嗖”地一下滑走了,只留下满手冰凉的水。
我摸了摸枕头,枕套潮乎乎的,带着股说不清的霉味。起身的时候,脚底板传来一阵钝痛,低头看,那里有块浅浅的疤,是在巴蜀水池边被玻璃划的。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它还在那里,像个不肯愈合的伤口,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有些东西,是怎么也甩不掉的。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光带变得短了些。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听着汽车鸣笛的声音,突然觉得很吵。世界这么大,这么热闹,可我好像只是个站在玻璃外面的看客,什么也摸不着,什么也留不住。
有人说绝望是该被唾弃的,可我觉得它挺好。它至少不会骗我,不会像希望那样,总在你面前晃悠,却永远也够不着。只是这样好的东西,大概本来就不该属于这个世界吧。
我拉上窗帘,把阳光关在外面。房间里暗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在数着剩下的日子。其实数不数也一样,反正都没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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