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绝望是该被批判的,可我觉得不是。绝望多好啊,它那么诚实,不像希望,总带着哄人的甜。只是这样诚实的东西,大概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光带变得短了些。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有点潮,带着股说不清的霉味。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什么意义。
(雨是从放假那天凌晨开始渗进窗缝的。我躺在宿舍上铺,听着水珠砸在铁皮窗台上的声音,一滴,两滴,像有人用指甲在轻轻叩门。下铺的室友翻了个身,梦话里带着公式里的符号,我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时刺得眼睛发疼——凌晨四点十七分,距离实验考试开始还有七个小时。
巴蜀的雨总带着股陈腐的潮气,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等我拖着帆布包走出宿舍楼,石板路上的青苔已经吸饱了水,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咕叽”声。教学楼的灯光还亮着,三楼最东头的教室是我们考场,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的桌椅,像一排等待被填充的空壳。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会儿,有只飞蛾撞上灯管,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随即坠入黑暗。
他们来的时候,雨已经把天泡成了灰蓝色。爸的皮卡停在香樟树下,轮胎陷在泥里半寸,车斗里堆着半袋没卖完的红薯,表皮沾着湿泥,像一块块肿胀的淤青。他看见我,把嘴里的烟蒂摁在鞋底,火星在雨里亮了一下就灭了,“等你半小时了。”
妈从副驾下来,手里攥着件我的旧外套,蓝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穿上,别冻着。”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外套的拉链卡着根线头,她低头去解,指甲缝里还沾着洗不掉的红薯淀粉。姐坐在后排,正对着小镜子摘隐形眼镜,镜片掉在纸巾上,她啧了一声,重新捏起来往眼里塞,睫毛上沾着的雨珠掉进眼里,她猛地眨了两下,眼眶红了。
“真不考了?”妈把外套披在我肩上时又问,声音被雨声泡得发黏。我想起上周模拟考,最后一道大题的空格里,我画了只咧嘴笑的鬼,监考老师收卷时盯着那鬼看了半晌,最后在试卷右上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叉。那叉像道未愈合的伤口,在我脑子里隐隐作痛。
“没意思。”我说。帆布包的带子磨着肩膀,里面装着两本翻烂的习题册,还有半块硬得硌牙的饼干。我突然很想把包扔进旁边的水沟里,看它沉下去,看那些纸页在水里泡成糊状,可我只是把包往肩上又勒了勒,勒得锁骨那里泛起红痕。
车子驶过校门口的水池时,我突然让爸停了车。那水池是前年修的,说是景观,其实就是个蓄着死水的坑,边沿的青石板被孩子们踩得发亮。雨还在下,水面上漂着塑料袋和烂叶子,像一锅没煮透的汤。我脱了鞋,赤脚踩在石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一直爬到后颈。
“你疯了?”姐在车里喊,声音透过紧闭的车窗传出来,闷乎乎的。我没理她,盯着水里的倒影——那个影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我突然想跳,从这块石板跳到那块,看水花溅起来的样子。
第一跳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板上,钝痛顺着骨头缝往骨髓里钻。我咧了咧嘴,没吭声,接着跳第二下。水花溅到裤腿上,凉丝丝的,像无数细小的针在刺。有个卖早点的大爷撑着褪色的蓝伞经过,竹筐里的油条还冒着热气,他停下来看了会儿,跟旁边收废品的大叔说:“这娃子,水上漂啊。”收废品的大叔推着三轮车,车斗里的塑料瓶叮叮当当响,他眯着眼笑:“何止,飞毛腿都没这么利索。”
他们的笑声混在雨里,有点刺耳。我继续跳,从水池这头跳到那头,再跳回来,石板上的青苔擦着脚心,又痒又疼。爸在车里按喇叭,一下比一下急,像在催命。我最后跳回岸边时,脚心被碎玻璃划了道口子,血珠混着雨水渗出来,在泥地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回冀北的路走了整整一天。车过秦岭的时候,雨停了,天变成了灰蒙蒙的黄,像蒙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爸开始哼起不成调的戏文,是他年轻时在村里剧团唱过的,调子忽高忽低,像根快绷断的弦。姐靠在车窗上睡了,头发散下来遮住脸,嘴角挂着点口水。妈从塑料袋里摸出个苹果,用袖口擦了擦递给我,苹果皮上有块疤,像只睁着的眼睛。
家里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去年的玉米芯,被风吹得发白,妈说等天晴了烧火做饭正好。屋檐下挂着串干辣椒,有几个发霉了,绿茸茸的,像长了层青苔。堂屋的墙上贴着张旧年画,画里的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鱼眼睛被苍蝇屎糊住了,黑乎乎的。
我在炕上躺了两天。第一天听着爸在院子里劈柴,斧头砍在木头上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砸在太阳穴上。第二天听着妈在厨房烙饼,鏊子上的油滋滋响,香味飘进屋里,却勾不起半点食欲。姐回来过一次,拎着袋化妆品,坐在炕边跟我说她新交的男朋友,说他如何如何有钱,如何如何对她好,我盯着她涂着亮片指甲油的手指,那些亮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把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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