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两百零五场]
指甲掐进掌心时,我正坐在禅房的蒲团上。檀香在铜炉里明明灭灭,把窗纸上的竹影晃得像一群欲走还留的鬼。师弟们在外头诵经,声音隔着门板渗进来,绵密得像要缝住这屋子的每一道缝隙——他们以为我已经坐化了。
我没有。我的胸腔里藏着半颗“龟息丹”,是三年前从云游道士那里换来的。那时他说这药能让活人入“假死境”,心跳如蚁行,呼吸似游丝,却能保七日生机,代价是每一刻都像有冰锥在骨髓里钻。当时只当是江湖骗术,此刻舌尖尝到的苦涩却在提醒我,这是真的。
一、坐化
三天前,我在藏经阁的暗格里摸到那封密信时,就知道躲不过去了。字是用朱砂写的,笔画里裹着血腥气:“七月十五,取慧能颅,祭我儿魂。”落款是个歪歪扭扭的“李”字,我却认得那笔迹——是巡抚李嵩,三年前被我撞破贪墨河工款,逼得他儿子畏罪自缢的那个李嵩。
寺里的晨钟敲到第三下时,我把密信烧成了灰,混着茶水咽进了肚子。然后开始布置这场“坐化”。
我选了禅房最里侧的角落,那里有尊百年的弥勒佛,佛龛后的墙壁是空的,早年间被老鼠蛀出了个洞,后来被我用青砖堵上,只留了个透气的细缝。我坐在佛前的蒲团上,双腿结跏趺坐,双手叠在腹前,指尖掐着“定印”——这是师父教我的第一个禅姿,他说这样坐化,能显出几分“得道”的样子,或许能让看的人少些亵渎之心。
入睡前最后看的是窗台上的那盆兰草。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它冻得只剩下半截根,我用棉絮裹着花盆焐了三个月,才抽出这几片新叶。现在它正对着我,叶片上的露水像没擦干的眼泪。
龟息丹的药效来得比预想中快。先是指尖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顺着血管往上爬,接着是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耳边的诵经声渐渐远了,像沉进了水底。最后失去知觉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慢到像要停在某个瞬间。
二、入殓
被人搬动时,我像块浸了水的木头,浑身发僵。龟息丹不仅能敛住气息,还能让肌肉变得僵硬,像真的尸僵那样。但皮肤是醒着的,能感觉到粗糙的麻布擦过手臂,是师弟们在给我换寿衣。
“师父说,慧能师兄一生清净,寿衣就用他自己缝的那件吧。”是小师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确实有件自己缝的僧衣,月白色的麻布,针脚歪歪扭扭,是刚入寺时跟着厨娘学的。他们不知道,那件衣服的夹层里藏着东西——一片磨尖了的合金片,是我从寺里修钟的铜匠那里讨来的,还有一小截荧光棒,是去年下山化缘时,从个小孩手里换的,当时只觉得好玩,现在却成了救命的物件。
有人用布蘸着温水擦我的脸,大概是在给我“净面”。指尖的温度很轻,像蝴蝶停在皮肤上。我猜是住持师父,只有他的手那么稳。他的指腹擦过我的眼角时,停顿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我额头上,带着叹息的重量。“痴儿,”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若有来生,莫要再这么犟。”
我想告诉他,我不犟,我只是不想让李嵩的人把寺里搅得鸡犬不宁。但我张不了嘴,喉咙像被浆糊粘住了。
棺材是早就备好的,据说是前明的老松木,原本是寺里的藏经柜,后来朽了一角,被改成了棺木。我被抬进去的时候,闻到了松木的清香,混着淡淡的霉味。棺材里铺着干草,扎得我后颈发痒,却不能动。
有人往我手边塞了串佛珠,是我戴了十年的那串,紫檀木的,被我盘得发亮。还有一本《金刚经》,摊开在我胸口,书页边缘已经卷了毛边。最后盖棺的时候,我听见小师弟哭着喊“师兄”,声音被木板挡住,闷得像隔着一层水。
“咔嗒”一声,棺盖落了锁。
黑暗瞬间涌了过来,带着松木和干草的气息,把我整个儿吞了下去。
三、棺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一片死寂中醒了过来。
不是那种猛地睁开眼的醒,而是像沉在水底的人慢慢浮上来,意识一点一点聚起来。先是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慢了许多,却很稳,像远处传来的鼓声。然后是呼吸,微弱得像风拂过草叶,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棺材里的霉味,刺得喉咙发疼。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能感觉到干草的粗糙。龟息丹的药效在减退,肌肉的僵硬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酸麻,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不能急。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住持师父讲过“金蝉脱壳”的故事,说最要紧的是耐住性子。
我闭着眼,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虫鸣,却没有人声。下葬应该已经结束了,他们大概以为我已经化作了尘土。
我慢慢抬起手,摸到胸口的《金刚经》,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里夹着我提前藏好的东西:一小瓶水,用蜡封着瓶口;一块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还有那片合金片,冰凉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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