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半夜醒了,摸黑找水喝,脚踢到床底下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我攒的钥匙。有老家的铜钥匙,有城里出租屋的铁钥匙,还有把不知道哪儿来的,锈得只剩个轮廓。我拿着那把锈钥匙,往门锁里插——那锁是我前年换的,新锁芯,可我就是想试试。钥匙插进去,转不动,硬拧,“咔哒”一声,钥匙断在里面了。
我坐在地上,摸着锁孔里露出来的半截钥匙,突然就笑了。笑了没两声,眼泪就下来了。原来我找了这么多年钥匙,就算它真插在锁孔里,我也掰不动啊。这日子就像个铁笼子,我在里面撞了三十年,头破血流,笼子还是那笼子,我倒成了笼门上的一道疤,又硬又丑。
白天干活的时候还好。割麦,扬场,给玉米浇水,手脚动着,脑子就顾不上疼。可一到晚上,尤其是停电的时候,屋里黑得像口井,那些东西就全冒出来了。忧郁,压抑,像两条蛇,一条缠脖子,一条缠腰,勒得我喘不过气。我就坐在门槛上,看月亮从东边爬上来,照亮院门口那棵像杨树的柳树。它影影绰绰的,倒像个站了很久的人,也在等什么,可谁也不知道它在等啥。
前几天二婶家的小子结婚,来请我去喝喜酒。我包了个红包,递过去时说了句“祝你俩好好的”。他愣了一下,说“谢谢叔”。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他跟他媳妇说“我叔今天咋说了句像样的话”。我没回头,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原来我连说句祝福,都成了稀罕事。
可我是真心的。我希望他们好好的,希望表妹的视频能火,希望村里的娃能坐上不颠的校车,希望那些在网络上骂人的人,能有个人给他们递块糖,让他们知道,不用龇着牙也能活下去。我甚至希望门口那棵柳树,能再变回原来的样子,春风一吹就往南倒,傻愣愣的,却活得轻快。
只是这些希望,跟我没关系了。
天快黑了,槐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像摊化不开的墨。我该回屋了,爹该等我吃饭了。锅里大概是玉米粥,稠稠的,上面浮着层米油,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可我知道,等会儿吃完饭,爹会坐在炕沿上抽烟,我会坐在板凳上发呆,谁也不说话。这屋子静得很,连墙缝里的风都懒得钻,就像我们俩,活着,却像已经死了大半。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白天割麦时捡到的一块碎玻璃,能照出个人影。我对着它看了看,脸是模糊的,像张被水泡过的纸。眼睛里没光,嘴角往下撇,像块被雨打了很久的石头。
他们说得对,我是块石头了。还是块被扔在路边,被车碾过,被人踩过,连青苔都懒得长的石头。
可谁还记得,这块石头,原来也是块暖烘烘的土坷垃啊。
风又起了,槐树叶响得更急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屋里走。门槛有点高,我抬脚时趔趄了一下,倒像这院子在拽我——拽着我,跟它一起,烂在这方土里。
也好。烂了,就不用再找钥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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