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两百二十一场]
我坐在地狱入口那截磨得发亮的黑石上,指尖划过石壁上沁出的凉。有人说地狱该是硫磺味的,烧得人骨头疼,但我常来的这处不是——这里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旧书纸受潮后的味道,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懒得绕进来。
他们总问我,放着人间的热热闹闹不待,偏来这阴曹地府歇脚,是不是恨透了那边的烟火气?我摇摇头。其实人间挺好的,春末有飘着絮的杨花,夏夜里卖西瓜的三轮车会摇着铃铛过巷口,秋阳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暖,冬天的雪落在睫毛上会化成一点湿凉。我不是不喜欢,只是走得太急了,急到鞋跟磨穿了底,喉咙里总卡着口没喘匀的气,得找个地方把这口气慢慢吐出来。地狱再沉郁,好歹有这么块黑石能让我靠着,不用绷着神经看谁的脸色,不用算着兜里的钱够不够明天的饭钱。
就像此刻,我盯着石壁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想起今早书桌上摊开的稿纸。其实脑子里是有句子在跳的,像初春刚醒的鱼,尾巴一甩就能带出一串涟漪,但我就是不想碰笔。笔尖悬在纸上的瞬间,突然觉得累,好像那些字不是写出来的,是要从骨头里榨出来的。母亲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她说“隔壁阿芳都考到驾照了,你也去报个名,将来总有用”,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笃定,像在规划一盘稳赢的棋。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过书桌,照在稿纸上的空白处,亮得有点晃眼。
我哪有闲钱买车呢?上个月的稿费刚够付房租和水电费,剩下的攥在兜里,买个肉包都得犹豫是加辣还是加醋。车对我来说,就像商场橱窗里那件镶着水钻的裙子,好看是好看,但隔着层玻璃,连碰一下都觉得是僭越。母亲大概不懂,她眼里的“将来有用”,在我这儿是“眼下够不着”的重量。挂了电话,我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水渍,突然觉得好笑——人活着,好像总被推着追些看不见的东西,追得累了,连喘口气都像在偷懒。
迷迷糊糊睡着时,又闯进了那个梦。
还是那座王府,朱红的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木头,像老人皲裂的皮肤。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管事的人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声音像淬了冰:“手脚不干净的东西,也配待在这儿?”风从回廊穿过去,卷着他的话砸在我脸上,我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看着他挥手叫人来拖我。被推搡着出门的瞬间,我回头望了一眼,正看见后院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没人要的碎银子。
然后场景就碎了,变成一片开阔的场子,四周站满了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吓人。场中央有人举着刀,不是戏台子上的那种银闪闪的道具,是沾着暗红的、沉甸甸的铁。有人喊“开始”,接着就是铁器碰撞的脆响,还有……闷沉的倒地声。我缩在人群后面,指甲掐进掌心,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后来我总刻意不去记这些,就像收拾屋子时看到墙角的垃圾,捏着鼻子丢进桶里,连多看一眼都嫌脏。梦是潜意识的垃圾场吗?或许吧,但我宁愿当那个倒垃圾的人,清干净了,心里能敞亮些。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我摸出手机刷了会儿,看到有人在争执,为了一句随口说的话,为了谁多占了谁半分便宜,吵得面红耳赤。忽然就想起白天没说完的念头——人这一辈子,谁不是揣着些见不得光的褶皱活呢?
楼下卖煎饼的阿姨,总在收摊时对着空了的面糊盆发呆,我猜她或许在想老家没写完作业的孙子;对门那个总穿西装的男人,有次深夜回来,我撞见他蹲在楼道里抽烟,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就连母亲,打电话催我学车时,语气里藏着的那点急,或许也是怕我将来像她年轻时那样,总被日子推着走,连喘口气的力气都没有。
谁又能真的懂谁呢?你眼里的小事,可能是别人心里的坎;你觉得该跨过去的河,或许是别人要守着的岸。就像我不想写东西时,旁人说“有思路还不写,多可惜”,可他们不知道,那支笔压在手里,比搬砖还沉;就像母亲觉得学车是为我好,她不知道我看着驾校的报名费,就像看着天上的月亮,亮是亮,够不着。
所以我学着不评价,就站在边上看。看云聚了又散,像人来了又走;看花谢了又开,像事过了又来。有人追永恒,觉得一辈子太短,要抓住点什么留着;有人爱一瞬,说花开的时候就得看,落了就落了,至少看过。我倒觉得,永恒太像庙里的菩萨,供着是个念想,真要较真,反倒累;一瞬才实在,就像此刻我坐在地狱的黑石上,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风声,想起人间书桌上的那盏灯,想起梦里王府的海棠,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叹息——这些碎片凑在一起,就是活着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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