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三百四十六场]
(一)
我到现在醒了快俩小时了,脑子还跟裹了层北冰洋的冰碴子似的,混混沌沌的,昨儿那梦也太真了,真得我现在摸胳膊摸腿都觉得还沾着荒原上的草屑和冰川融水的凉。你说人怎么能做这么长、这么碎的梦呢?跟过了半辈子似的,不是那种有头有尾的故事,就是一堆片段缠在一起,一会儿是风刮过草甸的声音,一会儿是鱼竿动的拉扯感,一会儿又成了猎狗追着我跑的喘气声,乱是乱,但每一个细节都扎得慌,跟真发生过一样。
其实一开始梦到的,就是我一个人扎在北冰洋那边,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偏吗?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荒凉,放眼望去全是荒原草甸,没个正经的路,脚下的土是硬邦邦的,掺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一吹,草甸子就跟波浪似的晃,那草也不是咱们常见的绿草,是那种灰扑扑、矮趴趴的,看着就耐冻。然后就是冰河和湖泊,冰河结着厚厚的冰,冰面裂着一道道缝,跟老天爷划开的口子似的,透着底下深蓝色的水,看着就慎人,但又莫名觉得壮观。湖泊倒是有结冰的也有没结冰的,没结冰的地方就是一片墨蓝,静得能映出天上的云,还有周围的冰川。冰川才叫绝呢,白得晃眼,有的跟小山似的堆着,有的又像瀑布冻住了,边缘处挂着冰锥,太阳一照,亮晶晶的,跟撒了一地碎钻,但那冷劲儿,隔着梦我都能感觉到,好像风一吹就往骨头缝里钻。
我在那儿每天也没别的事儿,就是出去溜达,要么就是打猎。说打猎其实也不算正经打猎,就是瞎转悠,看看能不能碰到点兔子、野鸡什么的,有时候运气好能打着,就烤着吃,喷香;运气不好的时候,转一天也碰不着个活物,就捡点野果,或者在湖边摸两条小鱼。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聊,真的,那种日子太惬意了。你想想,没有闹钟,没有工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每天醒了就跟着太阳走,累了就找个背风的石头堆旁边坐下,喝点随身带的水,看看远处的冰川,听听风的声音,还有冰河下面水流的呜咽声,有时候能看到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着翅膀从湖面飞过去,连个影子都留不住。那种孤独是真的,但孤独得特别踏实,不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慌的孤独,是那种你能听见自己心跳声,能感觉到自己活着的踏实。我就这么走啊走,每天走的路都差不多,但每天看到的风景又不一样,有时候早上起来,草甸上结着白霜,踩上去沙沙响;有时候下午会飘点小雪,雪花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冰川上就不见了,落在草叶上,一会儿就积成薄薄一层,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就我一个人,跟这荒原草甸、冰河湖泊融为一体似的。
就这么一个人晃悠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月,梦里面哪有什么时间概念啊。然后我就遇到了那个放羊的老人。我现在都想不起来他具体长什么样了,就记得他穿着一件挺厚实的、看着就很旧的大衣,头发和胡子都是花白的,乱糟糟的,跟周围的草甸似的,不怎么打理。他赶着一群羊,也不多,就十几只吧,那些羊也跟他一样,慢悠悠的,在草甸上啃着那些矮趴趴的草。我一开始就是远远地看着他,觉得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居然还有别人,挺稀奇的。然后他也看到我了,就冲我招了招手,我就走过去了,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好像本来就该跟他一块走似的。
之后的日子,就是我跟他一块儿晃悠。我们也不赶路,就跟着羊群走,羊群去哪,我们就去哪。累了就找个湖边停下,他有时候会拿出鱼竿钓鱼,我就坐在旁边看着,或者站起来远眺。那湖边的风景是真的好,远处是连绵的冰川,近处是平静的湖水,有时候风一吹,湖面起了涟漪,冰川的影子就在水里晃啊晃。钓鱼的时候也特别安静,就等着鱼上钩,有时候半天都没动静,我俩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着风的声音,听着羊群吃草的声音,还有鱼竿碰到水面的轻微声响。偶尔他会跟我说两句话,口音挺怪的,我也听不太懂,但大概能明白意思,无非就是说今天的风比昨天大,或者这片湖的鱼比别处多。我也跟他瞎聊,说我之前一个人走了多少路,看到过什么样的冰川,他也不怎么回应,就是点点头,或者“嗯”一声。但那种感觉特别好,不是那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尴尬,就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一起看风景,一起等鱼上钩,日子过得慢悠悠的,跟冰川上的冰似的,好像永远都不会化。
就这么跟他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具体多久我也说不清,梦里面的时间都是模糊的。然后有一天,我们走到一片开阔的草甸,他的羊群要往另一个方向走,我呢,好像心里有个声音说,该分开了。我俩也没说什么告别话,他冲我挥了挥手,我也冲他挥了挥手,然后他就赶着羊群慢慢走远了,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半天,直到他和羊群都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融进了远处的冰川和草甸里,才转身继续往前走,又回到了我一个人的生活。其实也没觉得多难过,就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但很快又被那种熟悉的踏实感填满了,毕竟我本来就是一个人来的,分开也是早晚的事,能跟他一块儿走那么一段,看了那么多风景,已经挺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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