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三百五十四场]
前尘往事俱随空,故人倩影何依旧。舍得诸子纵身处,路归桥时悔无痕。
(一)
我踩着山间粗糙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鞋底碾过枯黄的落叶,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是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都一点点踩碎了揉进这山野的风里。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来爬山,就是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喘不过气,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难受,索性就出来走走,往高处走,往风大的地方走,或许能把那些缠缠绕绕的心事吹散一些,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好。
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上,树干粗糙的纹路硌着后背,没什么舒服的感觉,却反倒让我觉得踏实,比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四面白墙发呆要踏实得多。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我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云雾淡淡的,朦朦胧胧的,像极了这些年我做过的那些梦。说来也奇怪,这些年,我梦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完整的故事,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碎片,零星的片段,转瞬即逝的瞬间,有时候是一片模糊的光影,有时候是一句听不清的话语,有时候是一个匆匆掠过的背影,那些碎片在梦里翻来覆去,乱糟糟的,搅得人夜里睡不踏实,可偏偏,我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能把梦记得清清楚楚了。
小时候的梦多真切啊,哪怕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幻梦,醒来之后也能一字一句、一景一物地讲给身边的人听,梦里的颜色、声音、温度,都记得明明白白,连梦里那些细枝末节的小细节,都能在脑海里留存好几天。那时候总觉得,梦是另一个世界,是能牢牢抓在手里的美好,哪怕是噩梦,醒来后也能清晰地记得恐惧的感觉,可现在呢?现在就算夜里做了再多的梦,有再多乱七八糟的碎片,再多一闪而过的瞬间,等到清晨睁开眼,脑子里面就是一片空,彻彻底底的空,什么都记不住,什么都想不起来,仿佛那些梦里的碎片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仿佛一夜的辗转,最后只留下一片空白,空得让人心慌,空得让人觉得,连梦都不肯再为我留下一点痕迹了。
我常常对着那片空白发呆,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该庆幸不用再被梦里的纷乱打扰,还是该难过,难过自己连一场梦都留不住。就像这人生里的很多事,抓不住,留不下,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想来想去,竟觉得无比荒诞。我有时候会问自己,既然早就知道,余下所求的一切,注定都是一片虚妄,都是抓不住的泡影,都是没有结果的追寻,那我还有必要去执着,还有必要去奔赴,还有必要去追寻那片毫无意义的虚妄吗?
这个问题在心里盘旋了无数次,从清晨到日暮,从深夜到黎明,没有答案,也从来都找不到答案。我明明知道,那些心心念念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属于我,那些拼了命想要抓住的美好,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消散,那些掏心掏肺想要守护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走远,就像水里的月亮,捞得再用力,最后也只是一手空茫,就像镜中的花,看得再真切,伸手一碰,就碎了。可就算知道是虚妄,就算知道没有意义,心底里还是会忍不住生出一丝念想,一丝不甘,一丝想要撞一撞南墙的倔强,哪怕最后撞得头破血流,哪怕最后只剩一片狼藉,也还是想试一试,想亲眼看看,那片虚妄到底是什么模样,想亲自感受一下,那无意义的追寻,到底能带来什么。
可后来呢?后来撞够了,疼够了,累够了,才终于明白,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有些路,从踏上的那一刻就注定没有归途,那些所谓的命中注定,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无可奈何,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人牢牢困住,挣不脱,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朝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只能默默承受那些无法改变的结局。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委屈想诉,有太多的不甘想讲,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息,唉,算了,不说了。
不说了,真的不说了。有些话,说出来没人懂,反倒徒增烦恼;有些痛,说出来没人疼,反倒显得矫情;有些无奈,说出来没人能感同身受,说了也只是白费口舌。与其把那些心酸和苦楚摊开在别人面前,不如自己咽进肚子里,自己慢慢消化,自己慢慢承受。人生这趟路,本就是孤身一人的旅程,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终究都要自己扛,没人能替你走,没人能替你受,说了又如何,不说又如何,到头来,还是要自己面对那些命中注定,还是要自己咽下那些无可奈何。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总会被自己终结。不是被岁月打败,不是被生活磨平,不是被旁人左右,而是被自己心里的那份执念,那份不甘,那份放不下,一点点终结。流年似水,岁月匆匆,时光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带走一切,带走年少的轻狂,带走满腔的热忱,带走曾经的执着,也带走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人生万般,起起落落,聚聚散散,兜兜转转,最后才发现,所有的开始,所有的结束,所有的悲欢,所有的离合,都是自己一手造就的,都是自己给自己画下的句点。我们以为是命运弄人,以为是世事无常,以为是身不由己,可归根结底,是我们自己,在岁月的流逝里,慢慢放下了,慢慢看淡了,慢慢妥协了,慢慢亲手终结了曾经的自己,终结了曾经的执念,终结了曾经的一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