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油粑粑,多放糖,不腻人的那种。”
他的谎言说得太完美,太温柔。
像是一张用爱意和蜜糖编织的大网,层层叠叠,将陈皮牢牢地困在中央,连呼吸都是甜腻的。
陈皮看着那勺燕窝,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甜。
甜得发苦。
……
长沙城另一边,南门口。
热闹。
真热闹啊。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黄包车的铃铛声,混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满大街都是办年货的人,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手里提着鸡鸭鱼肉,嘴里说着吉祥话。
张启山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长风衣,宽肩窄腰,走在人群里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格格不入。
他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太正常了。
正常得有些诡异。
“佛爷!哎哟喂,您走慢点儿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挤了过来。
齐铁嘴手里提着个竹篮子,里面装满了瓜子花生还有几包南货铺子的点心,费劲巴拉地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头上戴着顶瓜皮帽,鼻梁上架着圆眼镜,活脱脱一个市井小市民。
“这么巧,佛爷您也亲自出来办年货啊?”
齐铁嘴笑呵呵地打着招呼,一脸的灿烂。
但张启山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的惊慌。
两人心照不宣,借着人流的掩护,并肩而行。
“这糖画做得真不错,嘿,这龙画得跟活了似的。”
齐铁嘴装模作样地指着旁边摊贩的糖画,身体却往张启山身边凑了凑。
手中的折扇“哗啦”一声打开,挡住了半张脸,声音瞬间压得极低。
“佛爷,您瞧见没?”
“什么?”张启山目不斜视,嘴唇微动。
“这街上的人啊。”
齐铁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气,哪怕是在这热火朝天的集市里,也让人背脊发凉。
“卖糖人的,拉洋车的,卖报的,还有这买菜的大妈。”
“每个人脸上的笑,那弧度,那褶子…… 您细看,都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张启山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扫过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
刚才没注意,现在经齐铁嘴一提醒,确实发现了不对劲。
前面那个卖切糕的小贩,已经笑了整整十分钟了,嘴角的弧度连变都没变过一下。
右边那个挑扁担的汉子,肩膀上明明压着百十斤的重物,却走得轻飘飘的,脚后跟都不着地。
还有那个正在买胭脂的姑娘,被旁人撞了一下,手里的胭脂盒掉在地上摔碎了。
正常人早该骂街了,或者心疼得直叫唤。
可她呢?
她弯腰捡起碎片,抬起头,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标准的、喜庆的、一成不变的微笑。
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这年,过得也太顺心了。”
张启山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冰渣子。
“顺心?我看是闹心!”
齐铁嘴收起折扇,用力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佛爷,您看这大街上,连个吵架拌嘴的都没有。刚才那边有个小孩摔了个狗吃屎,膝盖都磕破了,旁边的人居然笑着把他扶起来,那小孩也是奇了怪了,连哭都不哭一声,爬起来拍拍土接着笑。”
“这哪是过年啊?”
齐铁嘴凑到张启山耳边,声音都在抖。
“这分明是在唱堂会!还是那种演给鬼看的堂会!”
“邪门啊,佛爷,咱们这是, 进得去,出不来了?”
张启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腰间。
在这个“完美”的世界里,没有武器,没有争执,没有痛苦。
只有虚假的和平,和让人窒息的快乐。
“八爷。”
张启山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像是定海神针。
“嗯?”齐铁嘴吓了一跳。
“你再算一卦。”
张启山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红府方向,目光深邃。
“算算这长沙城里,到底还有几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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