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规律而单调的轱辘声。
车窗外的长沙城正在苏醒。
早点摊子冒着热气，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小跑而过，报童挎着布包，吆喝着最新的新闻。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寻常，那么安稳。
齐铁嘴坐在张启山旁边，手里那把破蒲扇早就不摇了。
他整个人缩在座位角落里，脸色还是白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神发直，盯着前排副驾驶的椅背，好像那上面能盯出花来。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颠簸了一下。
齐铁嘴浑身一抖，像是被针扎了，猛地扭头看向张启山。
“佛爷！”
他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
“您不能真听那小疯子的！他，他就是个不要命的赌棍！他拿自己的命赌，现在还要拉着您一起赌！那是红党啊佛爷！那是南京政府可是登了报纸要剿灭的……”
“老八。”
张启山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齐铁嘴的焦躁上。
齐铁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张启山没看他。
他依旧闭着眼，靠在真皮座椅上，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紧抿的嘴唇，和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一丝他内心的波澜。
“你觉得，”张启山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还能怎么选？”
齐铁嘴一愣。
“佛爷，您这话说的……”
“您是长沙布防官，九门之首！您手里有兵，有枪，有地盘！南京那边再怎么着，也得用您守长沙城吧？张家本家再厉害，他们不也说了不掺和俗世吗？咱们，咱们只要稳住，守着咱们这一亩三分地……”
“稳不住了。”
张启山睁开眼。
他转过头，看向齐铁嘴。
那双眼睛，此刻清明得可怕。
“老八，你还没看清楚吗？”
他抬起手，指了指车窗外那座看似平静的城市。
“这长沙城，是我的吗？”
“在南京那位眼里，我是棋子。需要时，给我番号军饷，让我替他守门。不需要时，一道调令，我就得滚蛋。”
“在张家本家眼里，我是弃子。他们守着祖宗的规矩，视我们这些旁支为玷污血脉的杂种。”
“棋子，弃子。”
张启山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我这长沙布防官，听着威风，实际上，就是块夹在砧板上的肉。谁的刀，都能上来切一刀。”
齐铁嘴张着嘴，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佛爷说的，是真的。
张启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陈皮有句话没说错。”
“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建在一艘正在沉没的破船上。南京政府什么德行，你也清楚。他们守不住这江山。”
“船要是真沉了。”
张启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我张启山，算什么？”
齐铁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跟着张启山这么多年，见过佛爷杀伐决断，见过佛爷意气风发，也见过佛爷深夜独坐，对着地图皱眉。
可他从未见过，佛爷像现在这样。
不是愤怒，不是暴戾。
而是一种认清了绝境之后，反而彻底放松下来的平静。
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前，诡异的平静。
“那，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齐铁嘴声音发抖。
“不能投红党啊佛爷！那是死路！现在全天下，谁不骂他们是匪？南京调集了多少兵力围剿？他们才多少人，多少条破枪？这，这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以卵击石？”
张启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促，带着嘲弄。
“老八，我问你。”
“二十年前，孙先生拉起队伍的时候，有多少人看好他？十个人里，有九个说他是在以卵击石。”
“结果呢？”
齐铁嘴哑口无言。
张启山不再看他，视线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世道，早就烂到根子里了。换一艘破船，照样得沉。”
“陈皮说的那股‘火’，我之前就派人查过。”
“他们人是不多，枪是破。可他们打的旗号，做的事，跟别的军阀不一样。”
“他们在分田地，在办学堂，在告诉那些泥腿子，他们也能活得像个人。”
张启山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老八，你算了一辈子命，见过人心吗？”
“我见过。”
“在战场上，我见过被逼到绝境的农民，抡着锄头就敢跟我的兵拼命。为什么？因为活不下去了。”
“如果，有一群人，能给他们一条活路，能给他们一个念想。”
“你猜，人心会向着谁？”
齐铁嘴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是不懂。
他是不敢想。
“佛爷，您这是真要……”
张启山沉默了。
直到车子缓缓驶入张府所在的街道，高耸的院墙映入眼帘。
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赌输了，不过一死。”
“老八，张家的海外账户，里面的钱够你下半辈子在任何地方，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你是个聪明人，拿着钱，走吧。”
齐铁嘴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看着张启山冷硬的侧脸。
脸上的惊恐和慌乱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然的空白。
佛爷这是，在给他安排后路。
这是要自己一个人，去走那条九死一生的路。
齐铁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慢慢捡起脚边的扇子，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挺直了背脊，坐正了身体。
“佛爷。”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前所未有的平稳。
“我的命，是您从樱花国人手中救回来的。”
“我这条命的盘，早就和您的气运连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佛爷去哪，老八就去哪。”
“您要是想青史留名，那史官的笔下，怎么能少了我齐铁嘴的名字？”
“您要是下了地狱，那阎王爷的生死簿，也得有我陪着您一起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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