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雍亲王王府时期起,她齐月宾就从未真正属于过乌拉那拉·宜修的阵营。她出身满洲正黄旗老姓董鄂氏,家世虽不及鼎盛时期的年家煊赫,却也是根基深厚、颇有底蕴的勋贵之家,自有一份源自血脉的傲气与清高。她性情清冷孤傲,不喜结党营私,加之早年丧子后心灰意冷,万念俱灰,更是主动远离了后宅妻妾间那些令人心力交瘁的明争暗斗。虽表面始终维持着对嫡福晋(后为皇后)该有的礼数与敬重,但内心深处,甚至偶尔在细微处,还会隐隐与宜修“别苗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互不干涉、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衡距离。入宫后,她常年称病避世,像个隐形人般蜷缩在长春宫这一方天地里,与象征着权力与恩宠中心的坤宁宫更是几乎毫无往来。宜修也似乎乐得她如此安分,从未主动招惹、拉拢或打压过她,仿佛她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在她内心最黑暗、最扭曲、最疯狂,即将踏出万劫不复那一步的临界点上,皇后却像能未卜先知一般,精准地投下了这颗打破平衡的石子?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齐月宾混乱而绝望的思绪,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如坠冰窟!难道……难道自己那些隐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觉得疯狂和可怕的、尚未付诸行动的念头……那些对富察欣怡、沈眉庄、安陵容乃至所有怀孕妃嫔及其腹中胎儿的恶毒诅咒与毁灭计划……已经被皇后知晓了?!是了!一定是这样!在这深宫之中,遍布凤阙眼线,有什么能瞒过皇后那双看似温和包容、实则洞悉一切、明察秋毫的眼睛?她定然是知道了!所以才会在这个最最关键的时刻宣召自己!是警告?是训斥?是要敲打自己?还是要借此机会,彻底清算自己这个“不安分”的、潜在的巨大隐患?或是……要谈什么条件,逼自己站队?
想到自己最隐秘、最不堪、最恶毒的心思可能早已暴露在皇后的目光之下,齐月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赤裸裸的、无所遁形的恐惧和羞耻!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躲在佛堂的阴影与经文诵念声里,无人能察觉她内心翻涌的痛苦与即将喷薄的疯狂。可现在她才惊悚地、绝望地明白,自己就像一只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虫,自以为隐秘,实则一举一动,早已被那只稳坐网中央的凤眸蜘蛛看得一清二楚!这种被彻底看穿、毫无隐私可言的感觉,比直接的惩罚更让她感到绝望和无力!皇后的手段,果然深不可测!
刚刚积聚起来的那点破罐子破摔、欲与所有人同归于尽的疯狂勇气,在这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感冲击下,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念俱灰、听天由命、任人宰割的麻木。罢了……罢了……既然早已被看穿,还有什么可挣扎、可隐藏的?是福是祸,是生是死,都由她去吧……或许,死了反倒是一种解脱……
她就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和力气的提线木偶,眼神呆滞,神情恍惚,机械地、顺从地由着含珠和另一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宫女,为她换上符合规制的妃位常服,梳理好那多日未曾仔细打理、有些干枯散乱的发髻,插上几支最简单的、毫无生气的银簪珠花,然后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跟着前来传旨的、面色肃穆的坤宁宫太监周宁海,一步一步,挪出了那座囚禁了她身心十几年的、名为长春宫的华丽坟墓。
通往坤宁宫的路,其实并不算长,但齐月宾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软绵绵无处着力,又像是走在通往刑场、通往地狱的黄泉路上,漫长而痛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不适地眯了眯眼,看着沿途宫墙上攀爬的、生机勃勃的、开得正艳的蔷薇花藤,只觉得那过于鲜艳的色彩格外扎眼,与她内心的灰暗绝望形成了残酷而讽刺的对比。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路过的宫女太监们投来的、那些夹杂着好奇、探究、怜悯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的目光,这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让她更加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凤仪深宫,坦陈利害
坤宁宫正殿,一如既往地庄严肃穆,宽敞明亮,却又因皇后新添了一双儿女,而隐隐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婴孩的柔和温暖气息,冲淡了些许宫殿本身的威压感。殿内凉爽通风,初夏的闷热被巧妙地隔绝在外,地龙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角落鎏金猊兽冰鉴散发出的丝丝缕缕的、带着茉莉香气的凉意,混合着淡淡的、宁神静气的百合香,沁人心脾。
宜修皇后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鸾凤和鸣扶手椅上,身着一件料子轻薄的杏黄色缠枝莲纹暗花缎常服,既显身份又不失夏日清爽,头上只簪了一支样式简洁却极见工艺的赤金点翠凤钗,凤口垂下三缕细小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气色红润,神态平和安详,眉宇间那份历经沧桑、执掌乾坤的从容气度与威仪,比之孕前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沉稳与力量。她手中正轻轻摇着一柄绣着栩栩如生萱草图的苏绣团扇,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殿门口那个由宫女几乎是半搀半架着、脚步蹒跚虚浮、面色灰败如纸、眼神空洞绝望走进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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