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月宾踏入殿内,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扑通一声便重重跪倒在地,几乎是五体投地,伏下身子,额头抵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死寂和恐惧:“臣妾……恭请皇后娘娘金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她连头都不敢抬,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在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宜修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静静地看着她匍匐在地的、那微微颤抖的、显得格外单薄脆弱的脊背,那双深邃凤眸之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洞察一切的了然,有一丝基于同类身份的微妙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权衡与掌控欲。纪时提供的关于齐月宾心理状态的精准实时数据,如同最清晰的图纸在她脑海中展开,让她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已经站在了悬崖的最边缘,心神彻底失守,只需轻轻一推,或是置之不理,便会坠入万丈深渊,而她的坠落,很可能还会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拉上几个甚至更多垫背的,给目前渐趋平稳的后宫带来一场难以预料、破坏力巨大的血雨腥风。这,是致力于维持平衡、稳固自身统治的宜修绝不允许发生的。
“端妃妹妹请起吧,不必行此大礼。如今虽已入夏,但这金砖地面依旧寒凉,你身子本就虚弱,久跪伤身。”宜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和力量,她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示意侍立一旁的绘春,“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扶端妃起来?给端妃看座,上碗温热的参茶来,给她定定神。”
齐月宾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中更加惊疑不定,恐惧感有增无减。皇后……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应该厉声斥责她的恶毒心思吗?不是应该立刻宣布对她的惩处吗?为何如此……平和?甚至……透着关切?这反常的待遇让她愈发忐忑不安,如同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她浑身僵硬地由着绘春和含珠一起费力地扶起,在那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绣墩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低垂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的双手,根本不敢抬眼去看上方的皇后。
绘春很快端上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参茶,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白瓷盏中,参片沉沉浮浮,散发出淡淡的药香。齐月宾看也不敢看,更别说喝了,仿佛那是什么穿肠毒药。
宜修将她的惶恐不安、惊惧疑惧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轻轻摇着团扇,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迂回,开门见山,直接精准地戳破了那层薄薄的、一捅即破的窗户纸:“端妃妹妹,本宫今日宣你来,并非为了训斥或是问罪。你我姐妹,在这深宫之中相伴多年,从王府到紫禁城,也算历经风雨。有些话,到了今日,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必再绕弯子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齐月宾的皮囊,直视她内心最隐秘、最阴暗的角落,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你近日……心神不宁,郁结于心,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甚至……萌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极其危险的、足以让你万劫不复的念头。关于富察贵人,关于惠嫔,关于月贵人,关于她们腹中的龙胎……本宫,都知道。”
“嗡”的一声,齐月宾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个又一个惊雷,瞬间一片空白!嗡嗡作响!皇后……她果然知道了!她知道得如此具体!如此清晰!她知道了自己那些疯狂而恶毒的计划!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如同滔天巨浪般将她彻底淹没!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几乎要从绣墩上滑落下去!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般的抽气声,想辩解,想否认,想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无情的手死死扼住!完了!全完了!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念头。
宜修没有给她喘息和平复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的语气,冷酷地剖析着她的妄想,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除掉富察贵人、惠嫔、月贵人她们腹中的孩子,甚至……更极端的,更疯狂的,让她们也……香消玉殒,就能解你心头积攒了十几年的刻骨之恨?就能弥补你当年承受的丧子之痛?就能让这后宫……变得如你所愿的‘干净’?让你那颗扭曲的心得到片刻虚假的平静?”
齐月宾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被彻底看穿、剥光所有伪装后的极致绝望!皇后连她最隐秘、最疯狂、最不敢直视的具体想法都一清二楚!她在她面前,就像一个透明人!
宜修迎着她惊恐万状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肯定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冷冽的、毫不掩饰的嘲讽:“愚蠢!糊涂!彻头彻尾的昏聩!你这样做,除了将你自己、将你董鄂氏满门忠烈、清清白白的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还能得到什么?谋害皇嗣,构陷妃嫔,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是十恶不赦之首!届时,莫说你自己性命不保,你母家上下几百口人,你的父母高堂,你的兄弟子侄,你族中那些懵懂无知的孩童,都要为你这疯狂愚蠢的念头付出生命的代价!血流成河!你齐月宾,将成为董鄂氏一族的千古罪人!你在地下,有何颜面去见你的列祖列宗?他们会不会恨你怨你,因为你一时的疯狂而断了家族传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