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茅屋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炕沿上,割出几道明晃晃的线。林墨睁开眼,先听见窗外鸟叫,很密,叽叽喳喳的。然后是远处水声,还有男人压低了嗓子的吆喝,在搬什么东西。
白漱玉还睡着,侧身朝里,呼吸轻而匀。林墨小心起身,披了外衣,推门出去。
晨雾还没散,芦苇荡浸在灰白的水汽里,叶尖挂着露。湖湾水面上,几条渔船正在下网,船夫赤着膀子,皮肤黝黑。岸上茅屋前,雷大川蹲在地上磨刀,一块青石,一柄短刀,磨石声“嚯嚯”的,很有节奏。
“起了?”雷大川头也不抬。
“嗯。”林墨走到水边,掬了把冷水洗脸。水凉,激得人清醒。
“秦先生呢?”
“里头算账。”雷大川朝最大的那间茅屋努努嘴,“每日这时辰,雷打不动。”
林墨擦干脸,往那屋走。门虚掩着,推开,里头是间堂屋,摆着几张方桌,像是吃饭的地方。秦筝坐在最里那张桌边,面前摊着本账册,手边一把算盘,正拨得噼啪响。听见门响,他抬眼。
“林公子早。”他手指没停,算珠撞击声清脆。
“早。”林墨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桌上除了账册,还有一叠信笺,几封已拆,火漆印是黑色的,样式普通。
秦筝打完最后几个数,提笔记下,合上账册。“睡得可好?”
“还好。”
“白姑娘的烧退了?”
“退了。”
一问一答,很平常。秦筝将账册推到一边,拿起那叠信笺,抽出一封,递给林墨。“苏州来的,今早刚到。”
林墨接过。信是谢广陵的笔迹,很潦草,墨迹有晕开的地方,像是写得急。
“周延儒在镇江遇袭,重伤,但未死。现藏于镇江卫千户所,消息已封锁。袭杀者二十七人,皆死士,尸身上有晋王府暗记。苏州织造局大使吴有禄,三日前暴毙于家中,对外称急症。刘家坳蚕户王老实等三十七人,在余杭县外被杭州卫拦截,冲突中死九人,伤十余,余者溃散,王老实下落不明。苏州、松江十七家丝行联名状,被应天巡抚衙门压下,言‘证据不足,待查’。另,京城有消息,晋王以‘整饬京营’为由,调其心腹将领接管神机营。陛下病体未见起色,已十日未朝。”
信不长,字字砸人。
林墨看完,将信纸放下。纸很轻,落在桌上没什么声音。
“谢东家说,”秦筝端起手边的粗陶茶碗,喝了一口,“让你别急着动作,藏好,等。京里那边,陈公公和张公公已有安排,但需时日。江南这里,晋王在清洗,凡是沾了贡缎案、蚕户案的,要么闭嘴,要么消失。”
“王老实还活着么?”林墨问。
“不知道。”秦筝摇头,“杭州卫报上来的说法是‘匪类抗法,格杀九人,余者逃窜’。但沈文忠私下在找王老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人手里,有‘云锦记’强占桑园、打死人的铁证,还有按了手印的联名血书。他若落到晋王手里,必死。他若落到咱们手里——”秦筝顿了顿,“也是个烫手山芋。”
林墨懂他的意思。王老实是证人,但更是靶子。晋王要灭口,他们若收留,就是明白告诉晋王,人在这里。届时这芦苇荡,未必藏得住。
“找。”林墨说。
秦筝抬眉。
“让谢东家的人,还有你在杭州的眼线,暗中找。不必声张,不必接应,只需知道他是死是活,人在哪儿。”林墨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知道人在哪儿,才能决定下一步。”
秦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浅,只扯了扯嘴角。“林公子,你可知如今杭州城里,你的脑袋值多少?”
“多少?”
“一万两。黄金。”秦筝慢悠悠道,“沈文忠昨夜回去后,加了的价。死活不论。另外,白姑娘单独悬赏,五千两。要活的。”
林墨也笑了。“我俩还挺值钱。”
“值钱,所以麻烦。”秦筝收敛笑意,“我这地方,藏一日两日可以,藏久了,难保没有见钱眼开的。江湖人讲义气,也认银子。”
“秦先生怕了?”
“怕?”秦筝往后一靠,手搭在账册上,“我若怕,昨夜就不会出手。只是有些话,得说在前头。我帮你,是还陈公公人情,也是看谢东家面子。但人情有还完的时候,面子也有用完的时候。公子得让我知道,我押的这注,值不值。”
话说到这份上,就敞亮了。
林墨沉默片刻,道:“秦先生想要什么?”
“不是我要什么,是公子能给什么。”秦筝重新翻开账册,手指划过一行数字,“我在杭州,明面上做鱼鲜、游湖生意,暗地里也有些别的营生。漕运、私盐、矿,都沾一点。这些年,靠着陈公公的照应,还算顺当。但晋王的手越伸越长,漕运他要管,盐引他要卡,矿税他加了三成。再这么下去,我这碗饭,端不稳了。”
他抬起眼:“公子是聪明人,能在京城把墨香商号做起来,能让谢广陵那种老狐狸甘心合作,必有过人之处。我想要的,是一条能继续吃饭的路。晋王堵了我的路,公子若能帮我另开一条,昨夜那点风险,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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