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计”在靠山屯悄无声息地铺开。窝棚成了最热闹的地方，但不是吵闹，是一种沉静的忙碌。
陈卫国的“品质攻坚小组”分成了两拨。一拨还是围着“胭脂米”转，把吴老师信里提到的几个小法子——比如用不同植物灰烬调节土壤酸碱，用捣烂的特定野草汁液尝试驱虫——列成单子，准备开春后划出小块试验田逐一验证。另一拨则开始琢磨山货和腌菜。他们找来老辈人，细细打听以前山里人保存山珍、制作腌菜的“古法”和诀窍，又结合林穗从客户反馈里整理出的意见，比如“喜欢更原始的炒香”、“咸淡要适中，能空口吃”等等，一点点调整火候、盐分和晾晒流程。春来娘成了“首席品尝官”，每试验出一小批新配方的酱菜或改良炒货，都由她第一个尝，说“有老味儿了”才算初步通过。
林穗的桌子被各种样品和小标签占满了。她根据大家的试验结果和王麻子的成本核算，开始起草一份“靠山屯合作社特色产品目录（试行）”。里面把产品分成了“精选”和“特级”两等。“精选”就是往年正常品质的好东西；“特级”则标明了更严苛的选材标准、更精细的加工方法和独特的卖点描述，比如“古法七日晾晒野生榛”、“低盐发酵山野菜”、“手工捶打艾草青团”（这是根据一位客户怀念小时候味道的来信新增加的尝试）。每一样“特级”品后面，都附上了建议售价，比“精选”高出不少。
王麻子则带着他的算盘，成了最严格的“成本警察”。每一样试验，用了多少柴火、多少盐糖、多少人工，他都要求记下来，最后折算到每一斤、每一罐的成本里。有时试验效果很好，但成本太高，他就会皱着眉头说：“这东西好是好，可卖出去怕是没人舍得买。”逼得大家再去想办法，看能不能用更便宜的材料或更巧的法子达到类似效果。
屯子里其他人家，看着合作社这通忙活，起初有些不解，觉得是“穷折腾”。但慢慢发现，合作社的人虽然忙，脸上却少了往年冬天那种等吃等喝的茫然和焦虑，多了点说不清的劲头。而且，合作社食堂偶尔分点试验成功的“特级”样品给大家尝，那味道确实不一样。于是，也有手巧的人家，开始悄悄琢磨自家会不会做点啥，能不能也“特级”一下。
就在这内部“练兵”渐入佳境时，外头的风，还是吹进来了。
先是公社下来了个干事，说是“年度生产统计和财务核查”，要查合作社的账目和资产清单。王麻子早有准备，账本清清楚楚，资产列表明明白白，连那把新买的大铁锁和试验用的瓶瓶罐罐都记在上面。干事翻看了半天，没挑出什么毛病，只是临走时似笑非笑地说：“你们合作社，账目倒是挺‘规范’啊，比有些生产队还强。”
这话听着不像好话。铁柱只当没听见，客客气气送走了。
没过几天，镇收购站的李主任亲自来了，没进屯，让人把铁柱叫到地头说话。李主任背着手，看着远处合作社正在加固的仓库，慢悠悠地说：“铁柱啊，听说你们今年‘胭脂米’卖得不错？价钱挺高？”
“托领导的福，凑合着还了点债。”铁柱答得含糊。
“嗯，有路子是好事。”李主任话锋一转，“不过呢，个人路子归个人路子，集体的规矩不能乱。明年开春，供销社对各类农副产品的收购标准、等级评定，会有更‘科学’的调整。特别是像你们这种有特色的东西，要想进入正规流通渠道，享受统购统销的便利和价格保障，就得符合新的‘产地认证’和‘质量追溯’要求。这些手续，可不简单。”
他瞥了铁柱一眼：“我这也是为你们好。自己零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风险大，也上不了台面。趁着现在有点名气，早点纳入正规管理，对你们发展有利。”
又是老调重弹，但换了更“规范”的说辞。铁柱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李主任，您说的在理。可我们合作社小门小户，那些‘认证’、‘追溯’听着就复杂，怕是一时半会儿弄不来。再说，我们就这点产量，自己还顾不过来呢。”
李主任脸上笑容淡了：“那就可惜了。不符合新标准的产品，收购站这边……就很难按以前的政策待遇收了。你们自己掂量。”说完，转身走了。
压力以更“合规”、更“现代”的方式卷土重来。你不加入我的体系，我就用更高的“标准”和“门槛”把你排斥在主流渠道之外，让你即便有好东西，也难成气候，只能在小圈子里打转。
消息带回合作社，窝棚里又是一阵低气压。刚攒起来的那点干劲，仿佛又要被这无形的网罩住。
“他们这是不给咱活路啊！”二楞子憋得脸通红。
“就知道他们没死心！”王麻子叹气。
连陈卫国也眉头紧锁：“真要搞那些认证，咱们哪搞得来？”
铁柱沉默地听着，手指摩挲着林穗起草的那份“产品目录”。那上面，“特级”两个字写得格外清晰。忽然，他问林穗：“咱们那些预订‘胭脂米’的客户，有问过要什么‘认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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