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医生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寂静的潭水，在和室中激起无声却汹涌的波澜。
富冈义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从那些令人心惊的图册移回格林医生的脸上。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格林医生，这个手术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没有问是否安全，而是直接问到可能性。毕竟经历过无数生死战斗的剑士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绝对的安全并不存在，他需要衡量的是活下去的几率。
此时的泉绪却微微向前倾身，从有些助手手中轻轻拿过了那本图册。她的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些描绘腹部切口、子宫、以及如何取出婴儿的线条上。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但是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大母性的本能和对生存的渴望正在将她从恐慌的泥沼中拖拽出来。孩子们似乎也感知到了不寻常的气氛，轻轻扭动了几下。这细微的胎动像一剂定心针，让她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她必须弄明白，这到底是怎样的方式。
格林医生将义勇的急切和泉绪的沉静都看在眼里他转向义勇，尽可能客观的语气回答：
“富冈先生，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根据我在欧洲学习时接触到的最新统计数据，以及有限的相关病例报告来看。如果目标是挽救母亲生命，有时需要同时切除子宫以控制出血和感染。这种情况下，母亲成功存活下来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百分之九十五，这个数字让义勇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条件允许，在取出婴儿后将子宫缝合保留。”
格林医生继续说道，语气慎重。
“那么母亲成功存活并恢复的概率，大约在百分之九十。这百分之十的风险，主要来自于术后感染、出血或血栓。双胎的手术时间相对较长，风险也会有所增加。”
他没有隐瞒，坦诚了最坏的可能性。
“新生儿的情况更为复杂，受早产、发育状况、手术过程中的细微影响变数很多，因此单纯的统计数字参考价值有限。我能保证的是会用已知最好的方法，尽最大努力确保他们的安全。”
格林医生的目光扫过泉绪手中的图册，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五冰冷的数字在义勇脑中回响。这比他在无数绝境中面对的生存概率要高得多，但是此刻，这概率承载的是他最珍视的三条生命，任何一丝风险都足以让他血液凝固。
“格林医生，我接受。”
清澈而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义勇翻腾的思绪。泉绪抬起头，目光已经离开了图册，看向格林医生。随即她的目光坚定地转向义勇。她的脸上仍无多少血色，但眼神里有他熟悉的那种外柔内刚的光芒。
“义勇，格林医生说的对。这个手术虽然听起来可怕，但是它给了我们一个主动选择的机会，一个让两个孩子都能平安降生的机会。”
她轻声说，左手下意识地覆在自己腹侧。
“泉绪……”
义勇脱口而出，左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她的回握同样有力。他看懂了她的眼神，她不是盲目勇敢，而是在清醒地权衡后，选择了那条布满荆棘但可能存在曙光的路。
他感到喉咙发紧，作为丈夫他理应保护她免受一切伤害，如今他却不得不面对一个可能伤害她，但是又是唯一能拯救她的选项。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可是……”
义勇看向格林医生，剩下的话哽在喉头。他担心那百分之十，百分之五的风险，担心未知的变数，担心一切他无法用刀剑为她挡去的灾厄。
格林医生看着这对夫妻，丈夫的挣扎与恐惧如山般沉重，妻子的决断如水中磐石般沉静。
“富冈先生，富冈夫人，这只是我的提议。你们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我会留下一些更详细的说明资料供你们仔细考虑，也可以选择再咨询其他信赖的医生。我会把我的联系方式留下，你们有了决定或者夫人的情况有变，可以立刻通知我。”
他的声音缓和了些，也将选择权交还给了这个家庭。毕竟这个抉择终究要由身处其中的人自己做出，而他所能做的就是提供专业的知识，并做好随时施以援手的准备。
格林医生和助手离开后和室陷入了一片沉滞的寂静，宅邸的门轻轻合拢的声响，仿佛将外界的纷扰与那个惊世骇俗的提议一同关在了门外，却关不住内部汹涌的暗流。
义勇送走格林医生后跪坐在泉绪身旁的榻榻米上，身形笔直如刀，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肩膀却泄露了他内心剧烈的动荡。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她身上。她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高高隆起的腹前。
“泉绪，格林医生说的剖腹产就是用刀划开肚子把两个孩子抱出来，再把肚子缝起来。”
义勇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面。他陈述着刚刚理解的事实，这不是战斗中的创伤，而是主动进行有计划的手术，对象是他珍若生命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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