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涯的睫毛颤了颤,那双原本足以洞穿虚空的浑浊眼眸缓缓撑开一条缝。
苟长生立刻感到后脊梁一阵寒毛直竖,那是生物面对顶级掠食者时本能的战栗。
他下意识地往铁红袖身后缩了半个身位,顺便在那件洗得发皱的白袍上蹭掉了手心的虚汗。
这位玄剑门的太上长老没去看那柄断掉的“诛邪”,也没去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师侄。
他盯着灶台边那个焦黑的小瓦罐,鼻翼翕动,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小米粥……还有吗?”
苟长生愣了一下,随即心里那股“趁你病要你命”的奸商劲头漫过了恐惧。
“粥?有是有,但这锅粥的因果,老前辈你恐怕还没结清。”
苟长生没去盛粥,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张油渍斑斑、边缘还带着点黑风寨腊肉味的草纸。
他维持着那副“红尘炼心绝世高人”的清冷神色,指尖轻弹,草纸慢悠悠地飘到了萧无涯眼皮子底下。
纸面上赫然写着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长生宗战后善后协议》。
萧无涯强撑着一口气,浑浊的目光扫过第一条:【擅闯山门者,须签《搓澡认罪书》,并按每人次缴纳“长生特产辣椒果”一百斤作为灶台使用费及心理惊吓损失费。】
“呵……”萧无涯自嘲地笑了一声,胸腔里的闷响带动了伤口,让他又溢出一丝血迹,“老夫纵横大离甲子有余,竟要签这种投降书?”
“这不是投降书,是文明社会的赔偿清单。”苟长生神色肃然,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要信了,“老前辈,你刚才那一剑劈坏了本宗唯一一个能用的灶台,这种亵渎‘食之道’的行为,不收你辣椒果已经是看在同道中人的份上了。”
此时,一直蹲在萧无涯身侧的胡三开了口。
这个长生宗唯一的“战地医师”正哆嗦着手,撤开萧无涯胸口的碎裂衣襟。
“宗……宗主,您看这伤。”胡三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信仰般的惊恐。
苟长生凑过去看了一眼。
萧无涯胸口那枚掌印处,皮肤竟然细腻得像是刚剥壳的鸡蛋,连一丁点淤青都没有。
“这有啥好惊讶的?难道还得打得血肉模糊才算专业?”苟长生心里犯嘀咕,面上却稳如老狗。
“不,不是!”胡三尖叫起来,“皮肤无痕,可他体内的内景天地已经……已经碎成了齑粉!这根本不是内力震荡,这像是……像是上苍降下的抹除。此非人力,乃是天罚啊!”
不远处,一直抱着盲琴默不作声的冷千岳突然拨动了一根琴弦。
“铮——”
琴音低沉,透着股看穿红尘的萧索。
冷千岳虽目不能视,却始终对着铁红袖的方向:“不,那并非天罚。那是将‘柔云式’推演至极致的‘柔云困魔局’。以至柔之气入骨,以寂灭之意养杀。那位姑娘,是在用最温柔的方式,送老前辈归于平凡。”
铁红袖此时正盯着萧无涯,准确说是盯着萧无涯怀里露出的半个钱袋子。
听到冷千岳的话,她憨憨地挠了挠头:“相公,他在夸我吗?我刚才就是觉得那老头挺硬的,想帮他揉匀实了,就像揉面团那样……”
苟长生眼角一抽。
神他妈揉面团,那是大宗师,你当是黑风寨的馒头呢?
萧无涯沉默了很久。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温顺却决绝的寂灭感,那种原本如大江大河般暴虐的真气,此刻竟然真的像被“揉匀”了一样,温顺得像个不再哭闹的弃婴。
他原本坚若磐石的武道信念,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在这个年轻人和这个憨姑娘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修为,简直就像个笑话。
“罢了。”萧无涯叹了口气,有些颤抖地接过苟长生递过来的炭笔,在那张油腻的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落笔后,他停顿了一下,竟然在末尾添了一行注脚:“罪人萧无涯,感念宗主指点红尘。明日早课,老夫带门下那帮不开窍的徒孙,来贵宗……学习搓背。”
“成交。”苟长生一把收回协议,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铁红袖突然跳了过来,一把抢过协议,瞪圆了眼睛指着角落里一排极小的字:“相公,这里不对!你没写加鸡腿!他说要带徒孙来,那得耗多少米呀?得让他们加鸡腿补偿!”
“哎呀,这叫引流,懂不懂?以后他们就是咱们的长效客户了。”苟长生无奈地弹了下她的脑门。
就在那一瞬,苟长生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铁红袖掌心的那个月牙印记闪了闪。
与此同时,原本残破的灶台深处,那缕月华余韵竟然和她体内的气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震荡。
铁红袖的气息……好像又变厚了?那是外罡后期的征兆。
苟长生心里一沉:这憨婆娘升级的速度,怎么跟坐火箭似的?
再这么下去,我这“绝世高人”的牛皮怕是要吹破天啊。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远方。
在晨曦的微光中,一只极细小的金蝉信鸽正擦着山崖的边缘,无声无息地振翅南飞。
那信鸽的羽翼下,死死捆着一枚代表大离皇室最高机密的紫金简。
信简上的墨迹还没干:【长生宗主,术近乎神。
其妻霸体,一掌之威可抵十万精兵。
建议……莫要力敌,宜以此国之名分,聘为“国灶守护使”,以供奉之名,行招安之实。】
当然,这一些苟长生并不知道。
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该怎么处理这尊醒过来的“武圣”。
“老前辈既然签了字,那就是自己人了。”苟长生回过身,对着李婶的方向招了招手。
他看着那一脸颓然、似乎还沉浸在“武道幻灭”中的萧无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轻声吩咐道:“李婶,去打盆温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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