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嗓子穿透力极强,震得苟长生刚咽下去的一口温粥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抹了抹嘴,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烧感还没压下去,这老疯子又来送钟了。
他叹了口气,慢腾腾地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外袍。
这袍子虽然旧,但胜在宽大,能遮住他那双因为虚弱而微微打颤的腿。
推开寨门的一瞬间,漫山遍野的嘈杂声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玄瞳子跪在满是碎石的黄土地上,那面曾经光耀夺目的照妖镜现在只剩下一块锅盖大小的残片,被他死死背在背上。
那样子不像个大司命,倒像个负荆请罪的巨型王八。
“若你是神,便让我照见真相!若你是人……”玄瞳子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声音凄厉得能划破耳膜,“我愿剜目谢罪!”
周围的百姓像受惊的麻雀,哗啦一下退开老远,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
苟长生一步步走下台阶。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默念:千万别摔,千万别吐,胃黏膜你争点气。
他在玄瞳子面前站定,冷风吹得他鬓角乱飞,倒真显出几分萧索的出尘味。
他俯身,从那堆破烂中随手拾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镜片,漫不经心地贴在自己胸口。
“你早照见了——”苟长生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对方吃了没,“只是不敢认。”
镜片很凉,甚至有点扎人。
在那细小的截面上,映出了苟长生惨白如鬼的面容。
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这几天的折腾,他那张脸干净得连个毛孔都看不清,更别提什么修行者的浊气。
围观的百姓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看呐!镜子里没黑气!安民侯当真是陆地神仙显圣!”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呼啦啦,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流民瞬间跪倒了一大片,那场面跟割麦子似的,壮观得让人头皮发麻。
史笔蹲在远处的石墩子上,手里的朱砂笔颤抖得像是在跳舞。
他盯着苟长生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又看了看那跪地不起的十万信众,牙关一咬,在那本名为《公审实录》的封皮上,狠狠抹去了“疑似”二字。
“无相境……安民侯法相天成,凡物不可照。”他嘟囔着,笔尖疾走,将这泼天的荒诞补入了正史。
胡胖子在人群里急得像只进了油锅的耗子,眼珠子一转,突然弯腰捡起一块碎镜子,扯开脖子吼道:“瞧一瞧看一看!沾过宗主仙血的碎镜护身符!带回去能辟邪、能招财、能镇宅啊!十两银子一块,先到先得!”
原本还沉浸在神圣氛围中的百姓,一听“招财辟邪”,眼珠子全红了,疯了似的往胡胖子手里塞钱。
“嘿哈!嘿哈!”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从侧翼传来。
石墩子光着膀子,额头上青筋暴起,领着上百个导引堂的弟子,生生抬来了百口空荡荡的大铁锅。
那些大铁锅整整齐齐地码在寨门口,像是一排张开的大嘴。
石墩子敲着锅沿,嗓门大得像雷劈:“侯爷有令!开仓!炼心!众弟子,起谣!”
“安民之水,长生之源……”
粗犷的歌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那百口空锅明明什么都没装,却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玄瞳子看着这狂热的、荒谬的、充满“人味”却又极度神性的一幕,那只独眼突然暴突出来。
“假的……真的……”
他发出一声低吼,右手毫无征兆地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左肩。
噗呲!
鲜血顺着官袍渗了出来,玄瞳子疼得五官扭曲,嘴角却扯出一个狰狞的笑:“痛!是真的痛……那神呢?!神会痛吗?!”
苟长生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那血,突然觉得胃里的酸水快到嗓子眼了。
“你连痛都认不准,还求什么真相。”
他丢下镜片,转身就走,步速极快,在外人看来那是“缩地成寸”,只有他自己知道,再不走,他就要在神像前表演大喷血了。
深夜。
账房里连个油灯都没点。
苟长生把自己关在屋里,面前摆着一碗刚晾凉的绿豆汤。
他那只在白天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正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
他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摸出那块指甲盖大的镜片,把它慢慢浸入了发绿的汤水里。
水面晃动,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在那小小的倒影里,苟长生看见自己的周身竟然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金芒,那光亮柔和却刺眼,像是某种正要破茧而出的怪物。
“假的……”
他嗓音嘶哑,猛地挥手,将整碗绿豆汤掀翻在地。
“全是假的!我一个连经脉都堵死的废物,哪来的金光!”
木碗在地板上打着旋儿,水渍蔓延。
可当他的指甲无意间触碰到那口残破的锅沿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真真切切的暖流,顺着他的指尖逆流而上,瞬间冲开了他那干涸了二十多年的脉门。
苟长生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又望向里屋那个还在昏迷中、满面通红的铁红袖,喉间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苦笑。
“完了……连我的眼睛,也开始骗我了。”
黑暗中,锅里的余温似乎在缓缓升高。
他伸出手,动作僵硬地探向那锅已经没了柴火却依然在冒泡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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