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生盯着那只雕工精致的檀木小盒，鼻子轻微地翕动了两下。
在那股子刻意调配的龙脑香和茉莉味儿底下，藏着一丝极淡、极腥的潮气。
这味道他熟，前世他在推拿店打工时，老板为了省钱，阁楼里全是这种常年不见光、蜘蛛扎堆繁衍的霉味儿。
这哪是安神，这是打算给我织个茧房，把我当成这颗树的配菜啊。
“哎哟，女王陛下真是太客气了。这香气，简直是沁人心脾，闻一下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昨晚那口老血都化成糖水了。”苟长生脸上堆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谄媚笑容，双手颤抖着接过盒子，迫不及待地把那香囊挂在腰间，还故意在那使臣面前显摆地拍了两下，“替我转告女王，她这体贴劲儿，真是让本侯心头暖烘烘的。”
使臣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香囊里塞的是南诏秘传的“千蛛梦引”，寻常人碰一碰就要神志恍惚，这位安民侯倒好，直接把它当成心肝宝贝。
“侯爷喜欢就好。”使臣声音干巴巴的，行了个礼，逃也似地退出了院子。
入夜，黑风寨的空气像是被冰镇过的浆糊，又冷又稠。
苟长生盘腿坐在床榻上，感觉腰间那个香囊正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顺着他的脊梁骨往脑门上钻。
他怀里那枚不安分的玉简也开始嗡鸣，似乎很乐意看到这些名为“梦蛊”的丝线将他缠绕。
“想要我的命去喂树？那也得看你们的消化系统够不够硬。”
苟长生低声嘀咕，手心里抠出了一坨绿莹莹的药膏。
这是他白天让玄阳子偷偷用“青雾草”熬制的浓缩精华，这玩意儿点燃了能迷晕大象，但要是顺着经脉走，就是最好的信号干扰器。
他一边感受着那种即将坠入深渊的恍惚感，一边把药膏抹在自己的几个大穴上。
随着呼吸渐渐均匀，他的意识进入了一片白茫茫的荒原。
眼前，那棵巨大的槐树虚影正贪婪地伸出枝桠，而无数根近乎透明的紫色蛛丝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他这个“神只”困死在幻境里。
苟长生冷笑一声，意识微动。
原本那些缠向他的蛛丝，在青雾草气息的勾引下，竟然像是闻到了屎味的苍蝇，打了个旋儿，调头扎向了梦境边缘那个脏兮兮、臭烘烘的角落——那是他白天特意在脑子里勾勒出来的、黑风寨后山那个废弃了三年的老猪圈。
“去吧，那儿有的是肥肉。”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南诏营帐内。
月瞳女王盘膝而坐，面前的一尊银质香炉正冒着幽紫的烟雾。
她原本冷艳的脸上正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指尖轻轻拨弄着虚空中的红线。
在她的感知里，那只梦蛊已经成功入侵了苟长生的意识，此时应该正将其化作一具任人宰割的傀儡。
可就在这时，月瞳的眉头猛地一蹙。
她的指尖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那种感觉，不像是牵着一头待宰的羔羊，倒像是……捅到了一个塞满陈年粪便的沼气池？
“嗯？”
月瞳猛地睁眼，瞳孔缩成了一道细线。
通过蛊虫的视角，她看见原本应该被蛛网裹成茧的苟长生，竟然在梦境中化作了一只通体金黄、却长着一张欠扁笑脸的蝴蝶，正扇动着翅膀，把她的梦蛊丝线一根根接到了某种极其污秽的东西上。
“他竟能改我梦蛊本源？！这怎么可能！”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恶臭仿佛穿透了时空，直接顺着感官反馈到了她的识海里。
月瞳呼吸一滞，白嫩的额角青筋暴起，差点没当场吐在银香炉里。
“砰！”
黑风寨的土屋里，苟长生猛地睁眼，一口气还没喘匀，就听见隔壁传来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南诏的小娘皮，老娘给你脸了是不是！”
铁红袖那标志性的雷霆怒火直接把屋顶的灰尘都震下来了。
她大概是察觉到苟长生在梦里那一瞬间的挣扎，整个人陷入了狂暴状态。
苟长生连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正好瞅见自家媳妇儿正一脚踹翻了南诏使团暂住的帐篷。
“当家的，你冷静点！”几个山贼兄弟死死抱住铁红袖的腰，却被她像甩挂件一样晃来晃去。
铁红袖那双能生撕虎豹的粗手，此刻正揪着那南诏使臣的衣领子，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人提溜到半空。
她那张憨直的脸上全是煞气：“再敢给我相公塞这种毒香，我就把你家女王那张银面具熔了，给寨子里的弟兄做个尿壶！还要是带响的那种！”
那使臣吓得裤裆都湿了大半，语无伦次地摆着手。
“媳妇儿！快住手！”苟长生趁着大批流民被惊醒，正往这边聚拢，故意脚下一滑，整个人呈“大”字型拍在泥地上。
他顺势在脸上抹了一把锅底灰，又狠狠揉了揉眼眶，把自己整出一副眼青鼻肿、命不久矣的惨样。
“大家都来看看呐！”苟长生扯开嗓子，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悲愤，活脱脱一个受了气的小媳妇，“这就是你们眼里的神仙？连南诏这种小地方来的使臣都敢在梦里扇我嘴巴子，嫌我长得丑，嫌我修为假！”
围观的流民们面面相觑，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安民侯此刻在泥里打滚，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那种神圣的滤镜“咔嚓”一声，裂开了一大片。
“我就说嘛，神仙哪能被一袋子香囊熏得满地找牙。”人群里不知谁嘀咕了一句。
院子里，那棵原本生机勃勃的老槐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枝头那几片刚冒出来的翠绿新芽，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卷曲，最后“噗噗”几声，落进了泥土里。
苟长生趴在地上，悄悄眯起眼瞅了瞅那树，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名声掉得好，掉得越多，我活得越久。
不过，看着周围那些开始议论纷纷的流民，他觉得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得再整点劲爆的，彻底把这尊“神像”给砸烂了。
他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拽了拽铁红袖的裤脚，压低声音道：“媳妇儿，待会儿你再去补一刀，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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