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涯猛地抬头,视线撞入那繁茂的槐树冠,却只撞下一蓬被刚才那阵尿雨淋湿的槐叶,哪还有半个人影?
只有一只还没巴掌大的知了猴,趴在刚才苟长生待过的树杈上,似乎是被下面这股子冲天的臭气熏得晕头转向,啪嗒一声,直挺挺地掉在了萧无涯满是污秽的脑门上。
“看什么看?脖子不酸啊?”
一道带着三分匪气、七分护犊子的女声在巷口炸开。
铁红袖双手叉腰,大马金刀地堵在那儿,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我男人早就回隔壁刘大叔那借火炖汤去了,你跪这儿给树拜年呢?红包没有,只有那一身屎尿屁,赶紧滚,别熏坏了我那锅好汤。”
苟长生这会儿其实正躲在隔壁豆腐坊那半掩的窗棂后面,透过缝隙死死盯着萧无涯手里那张残页。
他在心里默默把刚才的演技复盘了一遍:嗯,那张纸可是花了三两银子从京城收废纸的老头那淘来的,据说是萧家当年抄家流出来的废稿。
背面用米浆拓印的字迹,是他模仿萧无涯母亲留下的几封家书临摹了整整三个通宵才搞定的。
心理学讲究的就是个“攻心为上”,这叫锚点植入。
“看来火候差不多了。”苟长生搓了搓手指,刚才捏泥人留下的槐胶还在指尖发黏,这种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那个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后头的武盟长老铁臂翁,突然双膝一软,不是对着苟长生藏身的方向,而是对着那条普通的青石板路,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膝盖下的石板当即碎成了八瓣。
“老朽……有罪。”
铁臂翁那张满是橘皮的老脸此时抖得像筛糠,他缓缓将那双练了六十年、硬逾精铁的双臂平放在地上的污泥里,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卡了把生锈的锉刀。
“当年为了争那本‘断岳手’秘籍,老朽亲手震断了胞弟的经脉,让他像条狗一样在床上瘫了二十年……我以为那是道,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竟渗出了两行血泪,死死盯着那扇半掩的窗户,仿佛透视看到了苟长生的身影。
“若是那传说中的《长生十三策》真能教凡人不用内力便胜过武圣……老朽愿自剜双目,自断双臂,只求先生赐我一观!哪怕一眼!”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抬起,并指如刀,就要往自己眼窝里插。
这帮练武的脑子是不是都被肌肉塞满了?
动不动就自残,不知道医疗费很贵吗?
苟长生心里那个郁闷啊,赶紧端起灶台上那口刚离火的砂锅,一脚踹开豆腐坊的木门,顺带着带起一阵风,把铁臂翁那股子自残的劲儿给别了过去。
“行了行了,一大把年纪了,也不怕血溅出来滑倒别人。”
苟长生没好气地把那口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往豆腐坊门口那张缺角的石桌上一墩。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这是一锅最普通不过的葱花豆腐汤,唯一的区别是,里面加了苟长生特制的“醒神草”,味道有点像风油精拌香菜,冲得很。
“想看策论?就在汤里,自己喝。”
苟长生也不废话,随手扔过去两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萧无涯此刻也顾不上身上的恶臭,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过来。
他现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刚才那泥人和书信把他的道心锤得稀烂,现在急需一根救命稻草。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盛了一碗,仰头灌下。
热汤入喉,辛辣直冲天灵盖,激得两人同时打了个激灵。
随着汤水见底,萧无涯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那砂锅底部,并非光洁一片,而是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楷。
那些字被汤汁浸润后,显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在热气蒸腾中仿佛活了过来。
那是《长生十三策·市井篇》的首章。
开头第一句,便是:“力不可恃,势可借;敌不可杀,心可乱。”
萧无涯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看了一辈子的拳谱、剑经,讲的都是如何炼精化气,如何以力破巧。
可这锅底的一行字,却像是一把大锤,把他那套“力量至上”的世界观砸了个粉碎。
若是以前,他定会对此嗤之以鼻,视作弱者的呻吟。
可就在刚才,他这个堂堂武圣,被一群只会泼粪、扔鸡蛋的市井小民,逼得像条丧家之犬。
那一刻的无力感,和眼前这行字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势……可借……”
萧无涯看着汤面上倒映出的自己——头发散乱,脸上挂着蛋液,狼狈不堪。
这就是武圣?
这就是天下无敌?
他体内的真气毫无预兆地沸腾起来,不是走火入魔的那种乱窜,而是一种仿佛失去了控制中枢后的崩塌式宣泄。
一口鲜血喷在砂锅旁,萧无涯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锅底,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刻进眼球里。
“这哪里是汤,这分明是……毒药啊。”铁臂翁抚摸着锅沿,老泪纵横,“这是碎我等武人脊梁的剧毒,却又是……通天的大道。”
苟长生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其实手心里全是汗。
他哪懂什么大道,那锅底的字是他昨晚用修脚刀刻上去的,本来是想用来记豆腐账,后来觉得不够装逼,才把前世看的一本《厚黑学》混搭《孙子兵法》给抄了几句上去。
“喝完了?”
苟长生看着这两个像是被洗脑了一样的高手,强压下想转身逃跑的冲动,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
“市井即江湖,这只是第一课。今日这汤算是免费赠送,但这毒还要排一排。”
他指了指那条充满市井烟火气的窄巷出口,又指了指远处黑风寨最喧闹的那个方向。
“想要剩下的十二章?明日辰时,去菜市口等着。”
苟长生说完,也不看两人的反应,拉起还在旁边瞪着大眼睛琢磨“那汤好不好喝”的铁红袖,转身就钻回了豆腐坊,顺手还把门插上了。
“红袖,快,帮我揉揉腿,刚才在树上蹲太久,麻了。”
门外,风卷残云。
萧无涯和铁臂翁对着那口空砂锅,竟像是对着什么神明法器一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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