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闷响之后,是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就像是破锣在砂纸上狠狠刮了一下。
苟长生连滚带爬地冲进后山阴谷的时候,看见老田正跪在一个刚刨出来的土坑前,整张脸都贴在泥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完了,这老货是不是挖出古墓诈尸了?
苟长生心里咯噔一下,要是再来个千年僵尸,这刚安稳下来的黑风寨怕是直接就要全剧终。
他刚想拔腿开溜,老田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全是泥浆,嘴里还含着一口混浊不堪的黄泥汤子。
甜的!宗主!是甜的!
老田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混着泥水的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沟,他也不吐,咕咚一声把那口泥浆咽了下去,也不怕噎死。
苟长生凑过去瞅了一眼。
那坑底确实渗出了一滩水,浑浊得像芝麻糊,满打满算也就够接半桶。
别说甜了,光闻那股土腥味都能让人反胃。
但周围围过来的十几个汉子,却像是看见了绝世琼浆,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偏偏没人敢抢,都老老实实地咽着唾沫,等着老田分配。
没挖出喷泉,也没挖出金矿,就这么点泥汤子。
但苟长生明显感觉周围的气场变了。
那股悬在头顶、随时可能炸营的绝望感,散了。
只要有水,哪怕是泥汤子,这帮人就有活头。
苟长生背着手,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嗯,沉淀一下,煮沸了再喝。
这叫……地脉乳。
他随口胡扯了个高大上的名字,转身往回走,心里却在疯狂吐槽:神特么地脉乳,这就是地下渗漏积水,喝多了绝逼结石。
回到前寨,眼前的景象更是让苟长生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原本那帮只会拿着刀片子砍人的土匪和流民,这会儿竟然井井有条得像个正规大宗门。
柳氏正带着一群妇孺在拆卸寨子里的旧草席,也不是要烧火,而是把它们重新编织成那种中间凹陷的形状,一个个架在屋顶和空地上。
咱们宗主说了,天上落下的不是雨,那是老天爷赏的无根水。
柳氏一边编一边念叨,眼神虔诚得像是在绣龙袍,每一滴都得接着,存起来能救命。
而不远处的演武场上,那个原本只会抡大锤的石猛,正领着几十个走火入魔刚醒过来的汉子练功。
只是这画风……极其诡异。
只见石猛扎了个不伦不类的马步,双手虚抱,嘴里吆喝着:气沉丹田,如大锅翻炒!
起!
底下几十个汉子跟着笨拙地扭腰,那动作既不像猛虎下山,也不像白鹤亮翅,倒像是一群正在颠勺的大厨。
这是老子教你们的做饭姿势,谁让你们当武功练了?
苟长生嘴角抽搐,恨不得捂住脸。
这帮人怕不是把他在灶台上那套“左手撒盐右手控火”的动作,当成了什么不传之秘。
但他没敢拆穿。这时候,有个盼头比什么都强。
正想着,路过那间破败不堪的祖师堂——也就是现在的临时灶房,只听“咔嚓”一声巨响。
苟长生吓了一跳,探头一看,只见自家那位彪悍的婆娘正单手拎着那把巨大的鬼头刀,面前那尊传了几百年的黑风寨祖传“灶王爷”泥像,已经被她从中劈成了两半。
红袖!
那是文物啊!
那是古董啊!
苟长生心都在滴血,这可是以后忽悠人入伙的道具啊。
铁红袖没理他,只是弯下腰,从那尊泥像破碎的肚子里掏了一把。
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啦一阵轻响,一堆黑乎乎、散发着陈腐霉味的东西流了一地。
苟长生凑近一闻,脸色变了。
是麦粒。
这尊被供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神像,肚子里竟然是空的,塞满了早已发霉发黑的陈年麦子。
原来这才是灶神……铁红袖捏起几粒发霉的麦子,眼神有些恍惚,哪有什么神仙保佑,不过是老祖宗怕后人饿死,在神像里给咱们藏了最后一顿口粮。
她抬起头,看着苟长生,那张总是憨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哲人的透彻:饿不死,就是神。
说完,她捧起那些根本没法吃的霉麦子,大步走到刚开垦出来的菜畦边,像是播撒希望一样,郑重其事地撒进了土里。
苟长生站在原地,喉咙有些发堵。
他默默回到自己的破屋,从床底下翻出了那本被老鼠啃了半边的《长生宗典》。
这玩意儿前半部分全是些炼丹修仙的鬼话,什么“服食水银”、“采补阴阳”,全是骗死人不偿命的糟粕。
他咬了咬牙,刺啦一声,把写着“炼丹篇”的那几页全给撕了。
然后提笔,在那张空白的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四个大字——《炊事三章》。
净水。惜粮。互济。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比什么飞升成仙管用多了。
等他再出门的时候,发现小豆子正撅着屁股趴在寨墙上,手里拿着根烧焦的木炭,把整面墙画得跟鬼画符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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