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嗓子喊得太急,破了音,跟被掐了脖子的老公鸭似的。
村民们本来就被折腾得剩半口气,这会儿全凭着对“活菩萨”的盲信,拖着灌铅的腿往打谷场挪。
苟长生站在那个用来碾谷子的光溜大石碾子上,手里没拿惊堂木,倒是攥着根半截的枯树枝,指着西边天上那片诡异的云彩,唾沫星子横飞。
“看清楚了没!那叫‘鱼鳞天’!别给我扯什么祥瑞妖兆的!”
他把树枝在空中狠狠划拉了一下,像是在黑板上敲重点,“老话说,‘瓦块云,晒死人;鱼鳞天,不雨也风癫’!这云彩就像咱们屋顶的瓦片,一层压着一层,这就是老天爷在那憋大招呢!”
底下一片死寂。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求知欲,只有一种饿极了的人看着肉包子的绿光。
这帮文盲,听不懂人话。
苟长生只觉得脑仁疼,这就像是给一群猴子讲万有引力,猴子们只关心这引力能不能把香蕉引下来。
“观星客!”他扭头冲着人群角落喊,“别在那抠手了,上来!”
那个昔日的钦天监密探哆哆嗦嗦地爬上石碾子。
没了罗盘,这老小子看着更像个算命瞎子。
“把你那根金贵的手指头伸出来,给大伙测测!”
观星客叹了口气,把食指伸进嘴里嘬了一下,湿漉漉地举过头顶。
晚风吹过,指尖微凉。
这一刻,没有什么钦天监的高深莫测,只有最原始的感官反馈。
“风……风从东南来。”观星客闭着眼,眉头那两道深沟稍微舒展了一些,“湿气重,手指头背面的凉意比昨天来得快。这……确实是水汽要聚顶的征兆。”
“听见没!”苟长生趁热打铁,“这是风向!是湿气!阿芽,你也上来!”
小丫头阿芽蹭蹭蹭窜上来,都不用苟长生吩咐,直接像个小狗一样耸着鼻子,踮起脚尖在风里转了一圈。
“有土腥味儿!”阿芽脆生生地喊,“跟上次下雨前一样,蚂蚁窝都在搬家呢!”
人群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槐突然把手里的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
“那是二十年前……”老头子声音嘶哑,却像个定海神针,“那年大旱也是这云彩。村里的老人说,云如鱼鳞斑,晒谷不用翻。不出三天,必有雨。”
有了老一辈的背书,死气沉沉的人群终于炸开了锅。
“要下雨了?真要下雨了?”
“宗主说是,那就是!”
苟长生松了口气,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总算把“迷信”给掰回“常识”了。
这就是科普的力量,这就是教育的意……
就在这时,水牛扑通一声跪下了。
紧接着,像割麦子一样,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了一大片。
“活神仙显灵啊!宗主这一指,就把雨云给招来了!”
“谢宗主求雨!谢宗主求雨!”
苟长生举着树枝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裂开。
合着我这半天唾沫全白费了?
我是在讲气象学,你们当我在搞法术召唤?
“不是我……”苟长生刚想解释,那震耳欲聋的磕头声就把他的声音给淹没了。
夜深了。
打谷场上不仅没散,反而更热闹了。
也不知这帮穷得叮当响的村民从哪翻出来的几根残香,甚至还有人把本来舍不得吃的萝卜干、还没灌浆的干瘪麦穗,整整齐齐地码在那个大石碾子前面。
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苟长生躲在暗处,看着那个被当成神坛的石碾子,血压蹭蹭往上窜。
这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要是三天后不下雨,这帮人能把他放在这石碾子上给磨了!
“都给我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冲出去一脚踹翻了那个冒着青烟的破瓦罐香炉。
香灰洒了一地,在这个缺水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云!是水汽!是特么的自然现象!”苟长生像个疯子一样咆哮,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跳,“不是神龛!我也不是龙王爷!你们拜个屁啊拜!想活命就去挖水渠,在这烧香能把老天爷熏哭吗?!”
人群被吓住了,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又茫然。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活神仙”要发火。
明明只要拜一拜,心里就能踏实点。
“你吼啥?”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铁红袖身上那股子特有的皂角味混着汗味钻进鼻孔。
她也没用多大力气,就像拎一只炸毛的小猫一样,直接把苟长生往后拖。
“放手!我得把这帮榆木脑袋敲醒……”苟长生还在挣扎。
“醒什么醒?”铁红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平日里少见的通透,“你以为他们真傻?谁不知道云彩在天上挂着?”
她把苟长生拖到打谷场边的阴影里,指着那些正慌乱地收拾地上萝卜干的村民。
“他们怕啊。”
铁红袖的声音闷闷的,“那萝卜干是张大娘给孙子留的口粮,麦穗是李老汉地里最后的指望。他们把命都摆在那儿了。他们拜的不是你,也不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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