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辰时，南京兵部。
马士英正在查看江防图。这位五十岁的官员，面色红润，须发整齐，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听到徐骥和方以智来访，他微微皱眉，但很快换上笑容。
“徐尚书，方大人，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马侍郎，”徐骥拱手，“为江防之事。陛下担心建虏会从海路偷袭，想看看沿江布防。”
“应该的，应该的。”马士英展开地图，“这是最新的江防图，从镇江到芜湖，共设炮台四十七座，水寨二十二处，战船三百艘……”
方以智仔细看地图，忽然指着一处：“这里，燕子矶，为何没有炮台？”
“燕子矶水急礁多，大船难行，故未设防。”马士英解释。
“但若是小船呢？”徐骥问，“夜蛟营的人，擅长驾小船突袭。”
马士英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徐尚书说笑了，夜蛟营已剿灭……”
“真的剿灭了吗？”方以智盯着他，“马侍郎，天启七年你在登州任推官，应该很了解夜蛟营吧？”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马士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方大人这是……怀疑本官？”
“不敢。”徐骥也笑了，“只是有些疑问，想请教马侍郎——当年郑鄤在登州纵容夜蛟营，你作为推官，为何不弹劾？”
“弹劾了。”马士英从书柜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奏折抄本，“天启七年九月，本官连上三疏，弹劾郑鄤徇私枉法。但奏折都被魏忠贤扣下了。”
这倒出乎意料。徐骥接过奏折，确实是真的，笔迹也是马士英的。
“那后来呢？”
“后来魏忠贤倒台，本官以为郑鄤必受严惩。谁知他调到刑部，反而升了侍郎。”马士英叹气，“那时本官就明白，这朝中……水深啊。”
这话合情合理。徐骥和方以智对视一眼，一时无法判断。
“还有一事，”方以智忽然问，“马侍郎可曾听过‘渔父’这个代号？”
马士英愣了愣：“渔父？没听过。是……什么人吗？”
他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破绽。
“随口一问。”徐骥起身，“打扰马侍郎了。江防之事，还请多费心。”
“分内之事。”
离开兵部，方以智低声道：“他没说谎？”
“不一定。”徐骥摇头，“太完美了，反而可疑。而且……你注意到他书桌上的镇纸了吗？”
“那个玉貔貅？”
“对。貔貅的底座上，刻着三条波浪线。”
方以智浑身一震。
夜蛟营的标记！虽然很小，但确实是！
“他……”
“先别打草惊蛇。”徐骥压低声音，“如果马士英真是‘渔父’，那他掌管江防，随时可以放建虏进来。我们得找到确凿证据。”
“怎么找？”
徐骥望着长江方向：“等。等他下一次行动。但这一次……我们要抢先一步。”
六月初二，玄武湖行宫。
李明看着眼前的沙盘——这是工部连夜赶制的南京城防沙盘，街道、城墙、兵力部署，一清二楚。
“陛下，”郑森禀报，“水师重建方案已拟好。五年内，需造大福船五十艘，蜈蚣船百艘，火炮千门，水兵三万。耗银……至少四百万两。”
“朕给。”李明毫不犹豫，“钱从内帑出。不够，就发国债。”
“国债？”
“向百姓借钱，付利息，到期还本。”李明解释，“具体办法，让徐骥拟个章程。”
郑森心中震撼。皇帝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
“还有，”李明看着他，“赵大勇，你觉得能用吗？”
“此人熟悉海战，确有才能。”郑森犹豫，“但毕竟是叛军……”
“叛军可以招安，人才不可浪费。”李明道，“让他去登州，在你麾下戴罪立功。告诉他：若立大功，朕赦其罪；若再反，诛九族。”
“是。”
郑森退下后，李明独自站在沙盘前。他的手指划过长江，划过燕子矶，划过南京城墙。
“渔父……”他喃喃自语。
这个人，就像阴影中的毒蛇，随时可能咬来致命一口。但对付毒蛇，不能硬抓，要引它出洞。
“传旨。”他对王承恩说，“三日后，朕要巡视江防。从燕子矶到镇江，所有炮台、水寨，朕都要看。”
“陛下，这太危险了……”
“就是要危险。”李明笑了，“‘渔父’若真在江防系统里，这是最好的机会——皇帝送上门，他能不动心？”
“可万一……”
“没有万一。”李明眼中闪过寒光，“告诉徐骥、方以智，还有郑森：三日后，朕给他们一个抓‘渔父’的机会。抓不到……提头来见。”
王承恩颤声领旨。
李明望向窗外，玄武湖水面平静如镜。但水下，暗流汹涌。
这场棋局，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而他下的赌注，是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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