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上,那面巨大的镜子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蛛网般的赤色裂痕彻底贯穿了天幕。
一道猩红的豁口,就此撕裂在天地之间,不再是裂隙,而是一扇通往未知的门。
自门中倾泻而出的,是足以剥离骨肉的罡风,它们卷起地面上堆积了三百年的灰烬,盘旋呼啸,竟在转瞬间凝聚成一道连接大地与天门的螺旋阶梯,直指那座悬浮于云海尽头的幽暗殿堂。
万物死寂,唯有风声如鬼哭。
“志愿军!列阵!”白璃的声音撕裂了这片死寂,清亮而决绝,“以‘我们记得’为誓词,构筑信愿护盾!”
无需二次号令,百道身影迅捷如电,瞬间在焦土之上列成三层紧密相连的同心圆。
他们伸出手,紧紧握住身旁战友的手,掌心滚烫,传递着彼此的决心。
最内圈的中心,身形娇小的小阿枝缓缓闭上了双眼,她如同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将自己彻底化作了搅动整片情绪之海的“锚点”。
“我们记得……”
誓词如低语,却又重逾千钧。
第一个士兵的脑海中,浮现出兄长在万军之中回眸的最后一笑,那笑容定格成了永恒。
第二个士兵的心头,流淌过母亲临终前轻抚她脸颊的温度,那份温暖至今未散。
第三个,第四个……百人百念,万千情愫在此刻被小阿枝的灵识牵引、共鸣、汇聚。
那是失去至亲的悲恸,是未能说出口的爱恋,是守护家园的执念,是三百年来沉淀在血脉深处的每一分不甘与思念。
这些无形的情感,此刻却化作了有质的洪流。
一道道淡金色的光芒从每个人身上升起,交织成一条璀璨的情念之河,它逆流而上,在狂风撕扯的灰烬阶梯上铺就了一条坚不可摧的登天之路,稳稳地托起了洛昭然与寒渊的脚步。
二人踏着这由万千记忆铺成的光路,一步步走向云端黑殿。
越是靠近,那扇门中透出的威压便越是恐怖。
就在距离殿门不足十丈之地,一道无形的屏障如泰山压顶,骤然降临!
它并非物理攻击,而是直指神魂本源,试图将他们二人从彼此的生命中强行剥离,抹去记忆,撕裂灵魂!
洛昭然只觉神魂一阵刺骨的剧痛,仿佛有人正用冰冷的铁钳,要将她与寒渊之间那道名为“共命”的契约生生扯断!
“唔!”寒渊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比洛昭然更快地察觉到了这股力量的本质。
电光石火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然,猛地将二人之间的共命印逆转,将那份足以撕碎灵魂的痛苦,毫无保留地、尽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噗——”
剧痛如海啸般吞噬了他。
寒渊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光路之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正承受着千刀万剐之刑,可他依旧死死撑住,嘶哑着嗓子对洛昭然吼道:“走!我还能撑三息!”
三息,对于凡人不过弹指一瞬,对于此刻的他,却是用神魂在燃烧!
洛昭然心如刀绞,她想回头,想拉住他,可她知道,这是他用生命换来的唯一机会。
她猛一咬牙,将所有不舍与悲痛压入心底,化作无尽的杀意与决绝,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冲向那扇黑门!
在她穿门而入的最后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寒渊颤抖的背后,一朵巨大无比的冰莲虚影正在浮现——那是天帝亲赐的神格印记,是他身为神只的根基与荣耀。
而此刻,那纯净无瑕的莲瓣,正在一片接着一片地剥落,化作漫天光尘,寂灭消散。
他正在……跌落神坛。
黑殿之内,死寂得可怕。
没有想象中的森严神座,也没有手持利刃的天兵神将。
广阔空旷的大殿中央,只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古老铜镜。
镜面并非光滑如初,而是像一池流动的墨水,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沉浮、哀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都是历代被“情噬阵”吞噬了所有真心的可怜人。
洛昭然一步步走近,心中杀意翻腾。
就在这时,镜面忽然泛起涟漪,万千面孔隐去,浮现出的,是她母亲昭月的身影。
那身影温柔而哀伤,轻声说道:“女儿,你找错敌人了。真正的敌人,不是天帝,而是他背后那股视‘情’为原罪、极力抹杀的规则本身。天帝……他亦是这座囚笼里,最可悲的囚徒。”
话音未落,洛昭然腰间那枚墨鸦玉玦闪过最后一丝微光,墨鸦耗尽所有残存意念,凝聚成最后一句断续的警告,直冲她的脑海:“主人……小心……倒影……它会……复制你的……选择……”
语毕,玉玦上的光芒彻底黯淡,化为凡石。
洛昭然站在镜前,凝视着镜中母亲渐渐消散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倒映出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倒影,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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