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看着递来的酒壶,接过猛灌一口,辛辣入喉,让他极不适应。
相比往常,他都会擦一擦壶嘴。
老板头也不抬,叹了口气:“她啊……实际上早就知道了,只是啊……”
老板又叹了口气。
“只是什么?”李隆基问。
“只是啊……这老婆子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冯仁知道什么意思。
他承受力强,但不由动容。
冯昭、冯朔两人听明白了,绷不住。
李隆基还想问,冯仁起身放了铜钱,“大公子,咱们走吧。”
常乐坊。
李隆基站在常乐坊的坊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鞋摊。
针线笸箩里的线头还穿在针眼里,风一吹,线头飘飘悠悠的,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
补了一半的旧鞋搁在摊子上,鞋底朝上,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针都纳得结实。
穿这双鞋的人大概是个扛活的,鞋底磨得薄了,她给补了一块新皮子,皮子用的是边角料,裁得方方正正,针脚比原来那双鞋还密。
“她补一双鞋一文钱。”李隆基开口,声音发涩,“攒了十几年的钱,都买了麦芽糖。”
“冯仁。”李隆基转过身来,“这样的……”
“多,很多。”冯仁接过话,“但她不是最惨的。”
李隆基弯下腰,把那只旧鞋从摊子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鞋底磨穿了两个洞,一个在脚掌,一个在后跟。脚掌那个洞她用碎布头填上了,后跟那个还没来得及补。
他把鞋放回去,转身走了。
没坐马车,也没骑马,就那么顺着常乐坊的坊墙往外走。
冯仁跟在他身后半步,冯昭和冯朔跟在更后面,四个人沿着坊墙走了一路,谁也没说话。
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李隆基忽然停住了。
“冯朔。”
“臣在。”
“从现在开始,边军将士名录都包括阵亡的,遣人誊抄一遍送到御案上。”
冯朔抱拳:“臣领旨。”
李隆基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朱雀大街的街心,望着这条贯穿长安城的宽阔大道。
日头已经偏西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卖炊饼的老汉收了摊,蒸笼摞得高高的,最上面那层还在冒热气。
几个孩童追着滚落的竹球从巷子里跑出来,笑声尖尖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回宫。”
张说和王晙的凯旋宴摆在麟德殿。
宴席的规格是按大功之臣的标准置办的,十二道菜,酒是御赐的剑南烧春。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面上带着笑,该敬的酒一杯没少,该说的话一句没落。
李隆基问了一些边关的事,张说一一答了。
问到康待宾叛党余部的处置,王晙起身回话,说叛党已平,降户已安抚,同罗、拔曳固等部已重新归附。
李隆基点了点头,端起酒盏,敬了王晙一杯。
宴散时已是亥时。
张说走出麟德殿,站在殿前的石阶上,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个油纸包,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好一会儿。
这糖还能吃吗?
张说把油纸包拿出来,打开。
糖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碎成一块一块的,黏在纸上,颜色发暗,边缘沾着油纸的碎屑。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糖是硬的,甜味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股子麦芽的焦香,涩涩的,黏牙。
他把剩下的糖重新包好,收回袖中。
——
早朝。
冯朔辞官的折子递上去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愣了一下。
不是没想到,是没想到这么快。
冯朔今年六十多,放在文官里算是该致仕的年纪。
可他是武将,战功赫赫,又不像那些老军头一样倚老卖老占着位置不走。
他在兵部这几年,该放的权都放了,该提的新人也提了,手上干干净净,连个结党营私的罪名都安不上。
李隆基把折子看了两遍,搁在御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冯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回陛下,臣老了。”冯朔站在殿中,甲胄换成了紫袍,腰杆挺得笔直,可鬓角的白发骗不了人。
“兵部的事,该让年轻人来做了。
臣在任一天,底下的年轻人就少一天历练的机会。臣不想挡他们的路。”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殿中几个同样年过花甲还在位置上不肯挪窝的老臣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李隆基没有立刻批,也没有立刻挽留。
他看着冯朔,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冯将军,你这辞呈递的时机倒是巧。
朕刚把王晙和张说从边关调回来,正愁兵部没有合适的人坐镇。”
“王晙和张说都是能臣。”冯朔抱拳,“臣举荐王晙接任兵部尚书。
他在边关打了十几年仗,突厥人怕他,草原上提起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兵部需要这样的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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