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那小子打架打不过,还给咱们下巴豆泻药。”
第二天一早,高力士就来了。
连家屯的晨雾还没散尽,高力士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冯仁的柴门外。
他下了车,整了整袍服,恭恭敬敬地叩门,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殷勤笑容。
“冯大人,圣人请您进宫一趟。”
冯仁披着道袍,趿拉着布鞋,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老高,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又想让我干什么活儿?”
高力士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冯大人说笑了,圣人只是惦念冯大人的新宅子,想当面问问进度。”
“他出钱盖的房子,进度问将作监去,问我做什么?”
冯仁转身往院子里走,“我还没吃早饭,你等我煮碗面。”
高力士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躬着身子跟在后面进了院子。
冯仁蹲在灶房门口生火,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往锅里扔了一把面,又从菜地里拔了两棵青菜,在水缸里涮了涮,连根带叶扔进锅里。
“冯大人,”高力士在一旁站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奴婢多嘴问一句,您那宅子的图样,真就一间正堂、两间厢房?
宰相规制起码是五进五间,您这连个七品县令的宅子都不如。”
冯仁把面捞进碗里,端着碗在石凳上坐下,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
“够住就行。我就一个人,要那么多屋子养耗子?”
高力士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辰时刚过,冯仁跟着高力士进了宫。
李隆基在宣政殿批折子,见他来了,把朱笔一搁,靠在御座上,脸上挂着一副“朕有好消息”的表情。
“冯侍中,朕想了一夜,觉得你那宅子还是太小了。
朕昨晚看了将作监递上来的图样,你批注的‘正堂一间、厢房两间’是认真的?”
“臣自然是认真的。”冯仁拱手,“臣一个人住,足矣。”
李隆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拿眼角的余光瞄着冯仁:“朕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不妥。
你是朕的侍中,金紫光禄大夫,朝中重臣,住在那样一间破草庐里,不光是你的面子,也是朕的面子。
这样,宅子还是按五进规制盖,朕再赐你一处皇庄。”
来了。冯仁垂着眼皮,不动声色:“皇庄?”
“城南十五里,有一处庄子,原是少府监管的皇庄,田地三百亩,果园五十亩,还有一片竹林。
王守一抄家之后,这庄子就空出来了。
朕想着你致仕之后总得有个地方种种菜养养花,这庄子正合适。”
冯仁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陛下,您赐臣一座庄子,臣感激不尽。
可这庄子三百亩田地,一年的租税是多少?庄上的佃户多少口?管庄的吏员几个人?
这些开销,从哪儿出?”
李隆基把手边的折子往案上一搁,不紧不慢地说:“冯侍中放心,这庄子的开销,朕从内库拨。”
来了来了,这小子果然在这儿等着呢……冯仁面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无功不受禄,臣不敢领。”
“无功?”李隆基坐直了身子,“冯侍中,你怎么能说无功呢?朕这儿正好有一件事,非你不可。”
冯仁叹了口气:“陛下请讲。”
“朔方节度使王晙刚上任,边关的屯田荒了一半。
军粮从关中运过去,路上损耗太大,朕想让朔方军就地屯田自给。
可屯田需要银子——买耕牛、修水渠、置办农具,样样都要钱。
朝廷户部的银子是定数,拆东墙补西墙也不是长久之计。
朕想让冯侍中替朕办一件事:南方的丝绸、茶叶,北方的皮毛、药材,这些东西在互市上能换多少银子?”
冯仁沉默片刻:“陛下的意思是,用商税补屯田?”
“就是这个意思。”李隆基的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住,“你替朕拟个条陈,半个月之内交到政事堂。”
冯仁嘴角抽了抽,心想一座宅子换一条商税策,这买卖做得比长安西市的胡商还精。
“臣领旨。”冯仁躬身道,“不过陛下,臣有一个条件。”
“说。”
“那三百亩庄子,臣不要。
陛下若真心体恤臣,把臣连家屯草庐边上那几亩菜地的水渠修一修,臣就感激不尽了。”
李隆基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御案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冯侍中!你这个人真是……朕赐你一座皇庄你不要,偏要修一条破水渠!
你是真清高,还是真抠门?”
冯仁拱手:“臣既不请高也不叩门,臣就是懒得搬家。”
李隆基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水渠朕让工部给你修。
商税条陈你回去好好拟,拟不好,朕亲自去连家屯拔你的萝卜。”
冯仁出了宣政殿,沿着宫道往外走,迎面碰上了刚从兵部衙门出来的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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