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溪沟越往深处越窄,两侧岩壁像被巨斧劈开,潮湿的黑泥贴着队伍脚踝,骡蹄每落下一步,都会溅起细碎水花。盾车部件被压低在木杠下,铁皮与胸甲残片包着麻布,尽量不发出声响,可数十人的呼吸和牲口的喘息,仍然在沟底聚成一股沉闷的回音。
赵海忽然抬起拳头。
最前面的六名夜不收立即伏低身体,后方的阿顺也将手掌压向地面,示意所有人停下。曹七差点撞上前面的盾板,刚要骂人,便看见赵海指向右侧岩壁。
那里有一片被雨水冲开的黄土,土面上留着几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木棍拨过泥浆。更高处的灌木枝叶微微晃动,晃动的幅度却与山风不符。
赵海没有抬头张望,只用两根手指向左右分开。
阿顺带着两人贴着沟壁向东侧绕去,另外三名夜不收则沿着西侧阴影前进。郑森骑马停在后方,抬手压住了正要询问的曹七,目光落在那片异常的灌木上。
片刻后,东侧林中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短促的挣扎声。
“抓到了!”
阿顺压低嗓音喊了一声,拖着一个年轻土着从灌木后走出。那人手里还攥着一支削尖的木矛,脚踝被绊索牢牢缠住,脸上沾满泥水。他没有穿西班牙人的旧衣,也没有携带火枪,脖子上挂着一圈打磨过的兽骨。
赵海走近看了一眼,伸手扯下那串骨环。
“挂骨环的人。”他将骨环递给郑森,“不是巡兵。”
年轻土着死死盯着郑森身后的盾车,目光在火铳、炮架和骡背上的药袋之间来回扫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阿卡被叫到近前,听完赵海的询问后,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他说,挂骨环首领带了许多人在后面。”阿卡顿了顿,“首领没有得到大明允许,但想跟着我们找到银营。他说西班牙人和我们拼杀之后,挂骨环可以趁乱抢走银子和枪。”
曹七听得火气直冲脑门,抬手便要拔刀:“这群东西,签了血契还敢跟在后面捡便宜?”
郑森没有看他,只对阿卡道:“问他有多少人。”
年轻土着起初不答,赵海便蹲下身,将那串兽骨在手里轻轻一折。骨环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年轻土着的脸色立刻变了。
阿卡用土语重复了一遍问题。
“他说首领带了一百多人,后面还有各部落的猎手。”阿卡回答,“他们藏在东坡,等我们和银营交战。”
郑森伸手接过断成两截的骨环,随手丢进泥里。
“把他放回去。”
阿顺一怔:“放回去?”
“告诉他,挂骨环首领若只是远远跟着,大明不追究。”郑森抬眼看向东坡,“若越过干溪沟的隘口,便按敌人处理。让他把话带回去,别让那些人以为我们没发现他们。”
曹七忍不住道:“放一个探子回去,他们要是不信呢?”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见。”郑森转头看向沟口前方,“老鲁,盾车部件先卸两辆。曹七,把火铳手带到隘口列队,但不许追出沟外。”
命令迅速传下。
两辆盾车的正面盾板被架到岩壁旁,轮架重新拼合。工匠没有完全装上侧板,只把两面厚重的正盾推到隘口,和一门轻型虎蹲炮并列。五十名火铳手分成两列,前排蹲下,后排站在岩石后方,火绳全部装入护火筒,只露出一线暗红火光。
被捕的挂骨环探子被解开绳索,阿卡用土语将警告说了三遍。
“回去告诉你们首领。”赵海补充道,“大明正在赶路,不会停下来替他清理山路。想拿盐、铁和枪,就按契约来;想等我们和西班牙人互相杀伤,再从后面扑上来,他会先死在大明炮下。”
那年轻土着捂着被磨破的脚踝,连滚带爬地冲向东坡。跑出几十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明军没有追赶,才钻进林中。
郑森没有等待对方回话,直接让队伍继续前进。隘口两侧的火铳手没有撤下,曹七则亲自蹲在虎蹲炮旁,手掌压在炮架上,粗声吩咐炮手调整角度。
“炮口抬低些,别给老子打到林梢。我要的是吓退,不是替他们清山。”
赵海登上隘口旁的一块高石,取出千里镜的简易镜筒向东坡望去。林叶间很快闪过几道身影,随后是更多压低身子的土着,他们没有继续靠近,却也没有立即撤退。
“来了。”赵海说。
郑森站在炮后,朝东坡看了一眼:“让他们看清楚。”
挂骨环首领带着人终于露出身形。他们没有举起武器,队列却铺得很开,人数远比先前探子承认的更多。首领躲在几名持盾猎手后方,脖子上的兽骨在晨光中泛着白色,显然还把这次尾随当成一场可以讨价还价的冒险。
曹七咧嘴一笑:“他娘的,胆子不小。”
郑森抬手,炮手立刻装填。
火药包被剪开,颗粒药倒入炮膛,随后压入一包用油纸包好的铁砂。炮口没有对准人群,而是指向隘口前方二十步的一片裸露泥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