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他们的是个中年女护工,脸色蜡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听说他们是警察,她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李国富在最里面那间,靠窗的床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他不太说话,你们问什么他可能也不回答。”
“他最近有访客吗?”吕凯问。
“访客?”女护工想了想,“没有,从来没有。他女儿偶尔打电话来,但人在外地,回不来。其他就没了。”
走廊很长,很暗,两边的房间门都关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电视声、咳嗽声,还有老人含糊不清的呓语。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陈腐的气味。走到尽头那间房,门虚掩着,吕凯推开门。
房间很小,摆着四张床,但只有靠窗的那张床上有人。一个瘦得脱形的男人躺在床上,盖着薄被,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连绵的雨。他听到动静,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门口。他的眼睛很大,但很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李国富?”吕凯走到床边。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吕凯亮出证件。
男人的目光在证件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关于宏远集团,关于‘锐进计划’。”吕凯继续说。
听到“宏远集团”四个字,男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很轻微,但吕凯捕捉到了。
“五年了。”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五年了,你们才来。”
“我们想了解当年裁员的一些细节。”吕凯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当时负责‘锐进计划’的三个人,周永康、王磊、张明远,你还记得吗?”
男人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冷,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
“记得,怎么不记得。”他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周永康,签字那个,我求过他,跪下来求他,我说我老婆癌症,女儿要上学,我不能失业。他说,公司有公司的规定,他个人很同情,但无能为力。王磊,技术总监,他说我们那条生产线技术落后,污染严重,早就该淘汰了。张明远,财务总监,他算了一笔账,说裁掉我们三百人,公司每年能省两千万,这笔钱可以用来投资新项目,创造新的就业机会。”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吕凯:“新的就业机会。呵,五年了,新的就业机会在哪儿?我只知道我老婆死了,我女儿在电子厂打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手指被机器切掉了一截,厂里赔了两万块,就打发她走了。我自己躺在这里,动不了,等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空气里。
“所以,你恨他们。”吕凯说。
“恨?”男人又笑了,“我不恨。恨太轻了。我是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是他们?为什么躺在这里的不是他们,是我?”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陈敏站在门口,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赵永南低头看着地板,刘冰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这半年,有没有人来找过你,问过当年的事?”吕凯问。
男人摇头:“没有。我是死人,谁会来找死人。”
“那有没有人,通过电话或者其他方式联系过你,说想帮你……讨回公道?”
男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很短暂,但吕凯看见了。
“讨回公道?”他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公道早就死了,和我老婆一起埋了。”
“李国富。”吕凯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人在帮你,或者想帮你,你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否则,可能会有更多的人死。”
男人的目光和吕凯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他重新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流淌,像眼泪。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我累了,你们走吧。”
吕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刘冰他们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女护工还在等着,见他们出来,小声问:“问完了?”
“嗯。”吕凯说,“他平时有什么异常吗?比如,接奇怪的电话,或者收到什么东西?”
女护工想了想:“电话……他女儿每周打一次,固定时间,周日晚上。其他就没了。至于东西……”她突然想起什么,“上个月,他收到过一个包裹,很小的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朵纸折的花,白色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让我拿去烧了。”
“纸花?”陈敏问,“什么样的?”
“就是普通的白纸折的,有点像菊花,但又不太像。我本来想留着,但他非要我烧掉,说晦气。”
“包裹有寄件人信息吗?”
“没有,就一个盒子,里面放着那朵花,什么都没有。”
吕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带着三人走出养老院。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凉。上车后,刘冰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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