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半的阳光穿过副局长办公室厚重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旋转,像无数个微小的、悬浮的计时沙漏。吕凯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他面前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副局长老陈靠在高背椅里,手里拿着那份连夜赶出来的搜查令申请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得很慢,眉头从第一页开始就没松开过。
老陈的对面,还坐着一个人——法制科科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他面前的桌上也摊着一份同样的材料,但他看得更快,不时用笔在某个段落旁做上记号,动作精准得像手术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陈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早高峰的车流声。吕凯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在等。等一个裁决。等一场可能决定这个案子最终走向的、没有硝烟的交锋。
材料很厚。陈敏那份关于酶清洁剂、溶剂残留和粉尘成分的专业分析报告;赵永南提供的卫星图像对比、建筑图纸差异、异常安保系统扫描结果、智能电表数据分析、定时程序证据,以及最关键的那几张经过技术增强处理、显示出白板上“第七次改良完成”和“父亲,快了”等字迹的内窥镜图像和说明;还有他自己撰写的、将所有这些线索与三名受害者失踪案系统串联起来的案件综述和紧急搜查必要性论证。
每一页纸,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图,都是他们过去一周多时间里,在黑暗中摸索、试探、分析、冒险,一点一点抠出来的。现在,所有这些碎片被拼合成一张图,摊开在这间办公室里,摊开在法律和程序的审视目光下。
老陈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他把材料轻轻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仰起头,闭上眼睛,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疲惫、凝重和权衡的沉重感。
“吕凯,”老陈睁开眼,目光看向吕凯,没有责备,但也没有轻松,“材料很详实,逻辑也清晰。从专业技术角度,你和陈敏、赵永南他们,做得非常漂亮。这个柳征,如果真像材料里推断的这样,那已经不是普通的嫌疑人了,这是个……高智商、高危险性的潜在罪犯。他具备实施完美犯罪的所有条件和能力。”
吕凯的心微微提起了一点。但老陈的话还没说完。
“但是,”老陈坐直身体,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材料,“从法律程序的角度,从申请搜查令所需要的证据标准来看,我们面临的困难,同样非常大。”
法制科长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宣读法律条文:“吕队,我直接说问题。第一,证据来源的合法性问题。你们通过非正常手段——深夜潜入私人住宅周边,使用信号干扰设备,通过预留孔洞进行窥探和采样——获取的关键性图像和样本。在法庭上,这些证据的合法性会首先受到对方律师的猛烈攻击,甚至可能被直接排除。‘毒树之果’的原则,你是知道的。”
吕凯的嘴唇抿紧了。他当然知道。非法手段获取的证据,即使能证明事实,也可能不被采纳。这是程序正义的铁律,也是他们此刻最大的软肋。
“第二,”法制科长继续道,笔尖在材料上赵永南处理过的白板图像处点了点,“这些经过技术增强处理的图像,虽然信息具有冲击力,但本身清晰度不足,且经过了复杂的算法处理。对方完全可以质疑图像的真实性、完整性,以及处理过程中是否引入了误导性信息。‘父亲,快了’这几个字,关联性很强,但作为核心证据,单独来看,证明力依然薄弱。它可以是复仇动机的表达,也可以被解释为其他含义。”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老陈接回话头,手指敲了敲桌面,“所有这些线索——保温杯、水泥柱、运输车、手套、清洁剂、实验室、白板字迹——它们指向柳征有重大嫌疑,逻辑上能形成链条。但是,截至目前,我们没有任何一份证据,能直接、无可辩驳地证明柳征实施了杀害张明远,或者绑架周永康、王磊的行为。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直接的生物物证(比如在水泥柱内或张明远身上发现柳征的DNA),没有查到三名受害者被柳征直接控制的记录。我们有的,是 circumstantial evidence(情况证据),是拼图,但缺了最中间、最关键的那一块——将柳征和具体犯罪行为瞬间锁定在一起的‘决定性证据’。”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斑的边缘爬上了吕凯的鞋尖。他感到那光有些烫人。
“柳征的律师,你们打过交道了,”老陈看着吕凯,“不是善茬。宏远集团的法务部,更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我们现在拿着这份材料去申请搜查令,我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对方会立即提出异议,申请听证,甚至反诉我们滥用侦查权、侵犯公民隐私。到时候,法官会怎么看待这些‘技术推测’和‘边缘获取’的证据?尤其是在没有直接暴力犯罪现场、没有紧迫人身危险性的情况下,批准对一个有体面职业、无犯罪前科、还有强大律师团队支持的公民住宅进行强制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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