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敏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她猛地捂住嘴,冲向了洗手间。趴在水池边,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凉的眼泪失控地涌出,灼烧着眼眶和脸颊。她不是没见过残忍,不是没接触过死亡,但将这种科学般的冷静、精密的控制,施加于最亲密的血缘之上,这种彻底剥离了人性的、将亲情异化为实验参数的“罪恶”,让她生理上感到极度的不适和寒冷。
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反复扑在脸上,试图压下那股恶心和眩晕。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厌恶,以及一丝深切的悲哀。
回到操作台前,她强迫自己继续。最后一步,结合定量数据和病历,进行毒物动力学反推建模。她将心肌中的药物浓度、化合物的已知代谢半衰期、李秀兰的体重、可能摄入途径(经口)等参数输入专业软件,尝试模拟出最可能的给药模式。
计算机运行了十几分钟,给出了几条可能性较高的曲线。其中最吻合现有数据的一种模式是:长期、低剂量、间歇性给药。大约从死亡前三年前后开始,剂量低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持续不断,可能混入饮水或食物中。随着时间推移,心肌中的药物逐渐蓄积,心脏传导系统不可逆地受损,心功能进行性恶化。死亡前半年左右,可能有一次轻微的“剂量调整”(日志中提到的“新批次溶剂”),加速了最终衰竭的过程。死亡时,血液中的药物浓度可能已经低至检测限以下(代谢和分布),但心肌组织中的沉积成为了沉默的证据。
整个过程中,李秀兰所体验到的,是逐渐加重的“心脏病”症状和“抑郁”情绪。医生看到的是符合疾病进程的临床和检查结果。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不幸的、缓慢的疾病。没有人想到,每天递到嘴边的那杯水,儿子关切叮嘱按时服下的药,甚至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溶剂”气味,都是精心调配的、指向死亡的慢毒药。
而调配这一切的,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是她遭受冤屈后唯一的精神寄托,是她临终前可能还放心不下的儿子。
“所以我改良了配方,让她的心脏慢慢停下来,没有痛苦。”柳征平静的声音仿佛又在陈敏耳边响起。没有痛苦?也许肉体上,药物的作用让她平静。但精神上呢?那种日渐衰弱的恐惧,对儿子复杂情感的依赖与可能潜意识的怀疑,无人相信的诉苦,被诊断为“精神病”的羞辱……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更深、更漫长的痛苦?
陈敏关闭了所有仪器,整理好数据和报告。她的手有些颤抖。这份报告,将用最严谨的科学语言,证实一桩弑母的罪行。它补全了柳征“复仇蓝图”中最黑暗、最令人齿冷的一环:他不仅杀死了三个仇人,他还用自己的知识和双手,亲自“安排”了母亲的死亡,并将此视为对母亲“痛苦”的“解脱”和对自己“配方”的“验证”。
父亲被诬陷跳楼,是冤屈。母亲被长期投毒“心衰”而死,是谋杀。而执行这两场谋杀的,除了直接的凶手(集团势力、下毒者),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柳征,他以复仇为名,完成了对父母双亲事实上的“清算”。在他的逻辑里,父母是“失败的系统进程”,他们的痛苦是“需要清除的错误”,而他是唯一的、有能力的“清理员”。
这种逻辑的扭曲与冰冷,让陈敏不寒而栗。
她将报告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盖上市局法医鉴定中心的红色印章。薄薄的几页纸,却重如千钧。这不仅仅是给柳征的罪证增添一份砝码,更是将一个儿子内心最幽暗、最非人的角落,赤裸裸地暴露在法律的聚光灯下。
母亲的真相,比父亲的冤屈更加血淋淋,也更加令人绝望。它揭示出,当仇恨与扭曲的“理性”结合,能够将最基本的人伦与良知吞噬到何种地步。
陈敏拿着报告,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即将看到这份报告的吕凯和刘冰,更不知道,当这个真相最终在法庭上被揭示时,将会引发怎样的震动与骇然。
夜色已深。但陈敏知道,有些黑暗,一旦被揭开,就再也无法被轻易地掩埋回夜色之中。母亲的真相,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刻在了这起案卷上,也刻在了每一个接触到此案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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