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物证鉴定中心的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和陈敏偶尔翻动报告纸页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内部”的微涩气息。无影灯冰冷的光线打在解剖台上,张维的遗体静静地躺在那里,白布覆盖下的轮廓,无声地诉说着终结。
但陈敏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遗体上,而是紧紧盯着旁边几台分析仪器的屏幕。色谱图、质谱峰、神经递质浓度曲线……各种数据和波形在屏幕上流淌、跳动。她的眼底布满血丝,那是连续工作超过三十个小时的痕迹,但瞳孔深处却闪烁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光芒——那是发现了某种异常、某种规律、某种潜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汹涌暗流时,科研工作者特有的兴奋与凝重交织的光芒。
“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皮质醇……在死亡前两小时内都有异常峰值,但波动模式不符合典型的应激反应曲线,反而……”她低声自语,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出另外三份检测报告——陈文彬、李雪、王振国的,“看,四个人,死亡时间不同,但神经递质在临死前的异常波动模式,存在高度相似性。尤其是多巴胺和γ-氨基丁酸(GABA)的此消彼长,以及血清素水平的骤降……这不像自然发生的情绪崩溃,更像……某种被引导的、程序化的神经化学反应。”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快速勾勒出几条简化的趋势线。“假设,有一种外部干预,可以是某种特定的频率刺激——比如赵永南怀疑的声波,也可以是某种药物,或者两者的结合,精准地作用于大脑的特定区域,比如杏仁核、前额叶皮层,或者影响神经递质的释放与再摄取……那么,理论上,确实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强烈的、定向的情绪体验,比如极度的恐惧、悔恨、愤怒,或者混合的崩溃状态。这种剧烈的情绪波动,足以诱发潜在的心血管问题,导致心源性猝死或脑出血。”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重重地点在代表“触发”的时间点上。“关键在于‘触发’的精准性。凶手必须知道,目标在什么时候,处于什么样的生理和心理状态下,对这种‘触发’最为敏感,效果最为致命。这需要对目标有极其深入的了解,长期的观察,甚至……持续的监控。”
想到这里,陈敏拿起手机,拨通了吕凯的电话。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吕凯略显沙哑但依旧沉稳的声音:“陈敏,有发现?”
“吕队,初步毒理筛查没有常见毒物,但神经递质的异常模式很突出。我怀疑,死因可能不是直接的物理伤害或常规中毒,而是某种‘被引导的极端情绪或意识状态’引发的生理崩溃。”陈敏语速很快,尽量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推测,“这意味着,凶手可能使用了某种我们尚未检测到的手段,比如深度催眠配合心理暗示,或者……结合了某些非常规的物理或化学刺激。我需要做更精细的分析,看能不能找到特定的代谢标记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催眠?心理暗示?能做到让人‘猝死’?”
“理论上,在高超的操控下,结合目标自身的心理弱点、生理基础,以及恰到好处的触发条件,有可能。但这需要实施者对心理学、神经科学,甚至可能对电子技术或药理学都有相当的了解。这不是普通的激情犯罪,这是高度精密的、计划周密的……处决。”陈敏的声音很冷静,但用词背后透出的寒意,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
“廖云具备心理学背景,而且根据目前调查,她似乎对其他领域也有涉猎。”吕凯沉吟道,“赵永南那边也有发现,死者家中的智能设备在死前都有异常数据流。我们正在朝这个方向并案侦查。陈敏,你那边还需要什么支持?”
“更先进的质谱仪,用于筛查非常规药物及其代谢产物,特别是那些可能影响神经递质、起效快、代谢也快的物质。另外,我需要查阅国内外关于非侵入性脑刺激、心理生理交互作用的前沿文献,尤其是应用在……不那么合法的领域的案例报告。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外部专家的协助。”
“设备和专家我来协调。你专注于检测,有任何突破,第一时间告诉我。”吕凯的声音斩钉截铁,“另外,注意保密。这个方向目前仅限于核心小组。”
“明白。”
挂断电话,陈敏重新将目光投向解剖台。张维,一个心理医生,最终可能死于自己专业领域最阴暗的一种应用。这其中的讽刺,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冷。她戴好手套,拿起解剖刀,准备对脑组织和特定腺体进行更精细的取样。真相或许就藏在那些已经停止工作的神经元和生化反应的微小残余之中。
与此同时,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刘冰面前的烟灰缸又多了几个烟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廖云那张端庄沉静的职业照,照片上的女人眼神平和,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属于专业人士的抚慰性微笑。就是这样一个人,可能是精心策划四起“自然死亡”的幕后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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