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刚过，青瓦镇的暑气便消了大半，漫山的楠竹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枝叶间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秋黄，风一吹过，竹叶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吟浅唱着秋日的私语。苏晚的竹香居里，此刻正弥漫着淡淡的竹篾清香，她坐在竹编的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把刚打磨好的竹骨，面前摊着几张素白的宣纸，纸上用铅笔勾勒着几幅精致的纹样——缠枝莲纹、菊纹回字、蝶纹方格，都是青瓦竹编最具代表性的图案。
这是给露易丝定制的竹扇。
半个月前，苏晚收到了露易丝从法国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印着薰衣草的邮票，信纸是带着浅浅花香的牛皮纸，露易丝在信里兴奋地写道，她在巴黎玛黑区的小展厅里，展出了从青瓦镇带回去的竹编作品——那些竹编灯笼、竹编书签、竹编首饰盒，没想到竟成了展厅里的焦点。很多巴黎人围着展品驻足，有人惊叹于竹篾竟能编织出如此细密的纹路，有人感慨这是来自东方的浪漫与雅致。信里还说，有一位年逾七旬的法国老画家，在展品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走时特意拜托露易丝，希望能定制一把青瓦竹编的扇子。老画家说，他想要一把“有竹香、有风骨、有东方意境”的扇子，扇面要素雅，扇骨要精巧，最好能融入青瓦镇特有的竹编纹样。
露易丝在信的末尾写道：“苏晚，这不仅仅是一把扇子，更是一座桥梁，连接着东方与西方，连接着传统与现代。我走遍了巴黎的手工艺品店，没有找到能与之媲美的东西，我相信，只有你，才能做出这样的扇子。”
苏晚捧着信纸，指尖摩挲着纸上娟秀的字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十年前在国际非遗展上，第一次见到露易丝的样子。那个金发碧眼的姑娘，穿着一袭红色的连衣裙，站在青瓦竹编的展位前，对着一面缠枝莲纹屏风惊叹不已，嘴里不停地说着“太美了，太神奇了”。后来，露易丝跟着张爷爷学了半个月的竹编，从笨拙地握起劈篾刀，到能编出简单的回字纹，她的眼里始终闪烁着对竹编的热爱。临走时，露易丝抱着自己编的竹编小篮子，依依不舍地说，一定要把青瓦竹编的美，带回法国，让更多的人知道。
如今，露易丝真的做到了。
苏晚放下信纸，目光落在桌上的竹骨上。这是她特意挑选的三年生楠竹，取自楠竹林深处向阳的那一片。老匠人说，向阳的楠竹，受日照充足，纤维更紧实，韧性也更好。她先用锯子将楠竹锯成一尺长的竹段，再用劈篾刀顺着竹子的纹路轻轻一劈，竹段便应声裂成两半，再劈，分成四瓣，接着削去竹节，刮去竹青，便成了一根根细长柔韧的竹骨。
劈竹骨是个技术活，力道大了，竹骨会裂成碎渣；力道小了，又劈不开。苏晚握着劈篾刀，手腕轻轻转动，刀刃贴着竹纤维游走，动作娴熟流畅。阳光透过竹编的窗棂，洒在她的手上，也洒在那些竹骨上，竹骨的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
接下来便是打磨竹骨，这更是个细致活。苏晚从抽屉里拿出粗细不同的砂纸，先粗后细，一点点打磨着竹骨的表面。她弓着腰，手里的砂纸在竹骨上来回摩擦，动作轻柔而专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有时候，一根竹骨要打磨上一个多小时，直到竹骨的表面光滑透亮，握在手里温润如玉，才算合格。
窗外的秋阳渐渐升高，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土灶里燃着干爽的竹根，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煨着的菊花茶散发出清甜的香气，将满室的燥热都驱散了去。墙角的那丛凤仙花，开得正旺，粉的、红的花朵，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添了几分生机。
打磨好竹骨，接下来便是编织扇面。苏晚选了最细的发丝篾，这种竹篾是用楠竹最内层的竹芯劈成的，细如发丝，却柔韧无比，是编精致竹编的绝佳材料。她先在扇骨上固定好竹篾的起点，然后左手按住竹骨，右手灵巧地将发丝篾在竹骨间穿梭，压一挑一，动作娴熟流畅。
她要在扇面上编织出“菊纹回字”的纹样。这种纹样是她当初为巾帼竹编队改良的，既有回字纹的古朴庄重，又有菊花纹的清雅灵动，最适合用来做扇面。发丝篾在她的指尖翻飞，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不多时，扇面上便渐渐显露出精致的纹路，回字纹的线条硬朗分明，菊花纹的花瓣细腻柔美，两种纹样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东方特有的雅致。
编织扇面的过程，比打磨竹骨还要耗时。苏晚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连午饭都忘了吃。小木来看过她几次，见她专注的模样，便悄悄地放下刚编好的竹编灯笼，又悄悄地离开，生怕打扰了她。王婶也送来了刚蒸好的糯米糕，放在桌上，叮嘱她记得趁热吃。苏晚笑着应下，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放慢。她知道，这把扇子，承载着露易丝的期盼，也承载着青瓦竹编的匠心。她要把最好的手艺，融入这把扇子，让远在法国的友人，感受到来自东方的温暖与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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