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景和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他的呼吸平缓下来,仿佛真的准备迎接下一次湿纸覆面——或者死亡。
蒋瓛盯着这张苍老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王景和不怕死。
一个不怕死的人,是问不出真相的。
他收起玉符,转身走出水牢。在铁门关闭前,他最后说了一句:“太医署所有医书,已全部运往奉先殿偏殿。陛下亲自查阅。”
王景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奉先殿偏殿,此刻已成了临时的书库。
数百本医书、古籍堆满了三张长案,朱元璋坐在案后,一本一本地翻。老皇帝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初。
他已经看了两个时辰。
蒋瓛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跪地禀报:“陛下,王景和未吐实言。但臣查到,太医院藏书楼中,有三本涉及假死药方的古籍,于上月被借阅过。”
“哪三本?”朱元璋头也不抬。
“《华佗遗方辑录》、《肘后备急方补遗》,以及……”蒋瓛顿了顿,“《青囊书残卷》。”
翻书的手停住了。
《青囊书》——华佗所着,传说焚于狱中,后世流传的皆为残卷伪本。但即便是伪本,也收录了不少诡谲医方。
“谁借的?”朱元璋问。
“登记册上写的是……太医院院判,李时珍后人,李守真。”蒋瓛声音低沉,“但臣查了出入记录,上月李院判告假归乡,并不在京。”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所以,是有人冒名借书。”
“是。笔迹模仿得很像,但臣对比了李院判过往的借阅记录,发现‘珍’字的最后一勾,方向略有不同。”
老皇帝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已彻底撕破夜幕,奉先殿的琉璃瓦上泛着金红色的光。
“也就是说,有人早在太孙发病前,就在研究假死之方。”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预谋。”
“陛下英明。”
“王景和的家眷呢?”
“已控制。其妻、一子、两女、三孙,均在掌控中。”蒋瓛顿了顿,“但王景和似乎……并不在意。”
朱元璋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在意?”
“臣以家眷性命相胁,他神色无波。”蒋瓛如实禀报,“若非心死,便是……确信家眷不会有事。”
殿内陷入沉默。
风从窗缝吹进来,翻动书页,哗啦作响。
许久,朱元璋忽然说:“去东宫,把标儿叫来。”
朱标走进奉先殿偏殿时,已是辰时三刻。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眼圈深陷,步履有些虚浮,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见到朱元璋,他跪地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坐。”朱元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朱标起身坐下,垂着眼,不敢直视父亲。
“标儿,”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咱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父皇请问。”
“雄英的死,你有没有觉得……蹊跷?”
朱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抬起头,眼中瞬间涌起泪光:“父皇何出此言?雄英他……是病重不治啊!”
“病重不治。”朱元璋重复这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为何他临终前,眼睛那般清醒?为何他指尖有新伤?为何王景和要借假死药方的古籍?为何……”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符,推到朱标面前:“为何这上面,会有三道新划痕?”
朱标看着玉符,脸色一点点变白。他的手在颤抖,几次想要拿起玉符,却又缩回。
“儿臣……不知。”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这玉符是儿臣昨夜放入棺中的,当时并无划痕……”
“你是说,划痕是后来出现的?”朱元璋盯着儿子的眼睛。
“儿臣……儿臣不知。”朱标避开视线,“许是搬运时,不慎磕碰……”
“朱标!”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书页飞扬,“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瞒着咱?!”
朱标扑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只是不愿相信雄英已死,才会胡思乱想……父皇明鉴!”
老皇帝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俯视着这个他培养了三十八年的继承人。朱标的肩膀在颤抖,是真切的悲痛,还是……
“你昨夜放入玉符时,雄英的手,是握着的还是摊开的?”朱元璋忽然问了一个细节。
朱标愣住了。他努力回忆,许久才不确定地说:“是……摊开的。儿臣将玉符放在他掌心,还轻轻合拢了他的手指……”
“合拢手指时,可感觉到僵硬?”
“有……有些僵硬,但不算太硬。”
朱元璋闭上眼睛。
人死后三个时辰左右,尸僵开始出现。若是摊开的手掌,要合拢需要用力。但若只是“有些僵硬”,说明死亡时间……
不对。
老皇帝猛地睁开眼:“蒋瓛!”
“臣在!”
“去灵堂,现在,立刻查验太孙遗体!”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种可怕的冷静,“查体温,查尸斑,查一切该有的死后体征——给咱查清楚,他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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