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文房四宝的地方在教室后墙,摆着一排陶罐,分别装着毛笔、墨块、宣纸和砚台。周书宁帮苏景诺选了支最细的毛笔:“这个适合初学者,不容易写歪。”她又往他砚台里倒了点清水,“磨墨要顺时针转,像画圆一样。”
苏景诺学着她的样子磨墨,墨块在砚台里转着圈,黑色的墨汁渐渐晕开,像朵慢慢绽放的花。“书宁姐,你看我磨的墨,黑不黑?”
“黑!”周书宁笑着点头,“等会儿写字肯定好看。”她忽然听见先生开始讲课,赶紧拉着苏景诺回到座位,“快坐好,先生要教‘赵钱孙李’了。”
先生在黑板上写着《百家姓》,粉笔划过木板的声音沙沙响。孩子们跟着念,声音高低不齐,像群刚学叫的雏鸟。苏景诺起初还有些拘谨,念到“周吴郑王”时,忽然想起周书宁的姓,偷偷往她那边看了眼,见她正认真跟读,也跟着大声念起来。
课间休息时,李虎带着几个孩子围过来,指着苏景诺的课本:“喂,新来的,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苏景诺把课本往怀里一抱,刚要说话,就被周书宁拦住:“他当然会!比你写的好看多了。”她从书包里掏出苏景诺昨天练习的字纸,上面的“景诺”二字虽然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李虎看了看,撇撇嘴:“比我去年写的还差远了。”却没再为难他们,转身去玩弹珠了。
苏景诺松了口气,往周书宁身边靠了靠:“书宁姐,谢谢你。”
“谢什么,”周书宁把他的墨重新磨了磨,“我们是一起上学的,要互相帮衬。”她往窗外看了看,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你看,先生种的菊花开了,黄灿灿的真好看。”
第二堂课教算数,先生在黑板上画了五只小鸡,让孩子们数。苏景诺数得又快又准,得到先生的夸奖,还奖了他颗糖。他偷偷把糖塞进周书宁手里:“给你吃,书宁姐教我磨墨了。”
周书宁把糖纸剥开,分了一半给他:“分着吃才甜。”
放学的钟声敲响时,孩子们像归巢的鸟雀般涌出门。周书宁和苏景诺手拉手跟着周书尧往回走,书包里的课本轻了些,大概是被知识填满了。
“书宁姐,上学真好,”苏景诺蹦蹦跳跳地说,“先生还夸我算数好呢!”他忽然指着路边的野菊,“我们摘几朵回去吧,给娘和柳婶子。”
三人在路边摘了束野菊,金黄的花枝在苏景诺手里晃来晃去,像支会跳舞的小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小树。
快到木坊时,就见苏晚樱和柳云溪站在院门口张望,手里各端着碗酸梅汤。看见他们,苏晚樱笑着扬声喊:“今天上学累不累?快回来喝汤,放了桂花的。”
苏景诺举着野菊跑过去,把花往柳云溪手里一塞:“娘,先生夸我了!”
柳云溪接过花,往他嘴里喂了口酸梅汤:“我们景诺真厉害。”她往周书宁碗里多放了些桂花,“书宁也辛苦,既要自己学,还要照看景诺。”
周书宁喝着酸梅汤,甜香混着野菊的清苦在嘴里化开。她忽然想起先生最后说的话:“学问就像田里的稻子,要一点点种,一点点长,急不得。”她看了眼身边还在兴奋地说个不停的苏景诺,觉得这上学的日子,就像刚喝的酸梅汤,初尝带着点涩,回味却满是甜。
晚饭时,苏景诺把先生奖的糖纸压在课本里,说是要留作纪念。周书宁帮他把薄荷叶书签夹好,忽然发现他的课本上多了个小小的“诺”字,是用铅笔描的,虽然稚嫩,却比早上认真了许多。
“景诺,你看你写的字,进步了呢,”周书宁指着那个字说,“明天肯定能得到先生的第二颗糖。”
苏景诺的眼睛亮起来,扒着周书宁的胳膊:“那书宁姐教我写‘书宁’两个字好不好?我想写在课本的第一页。”
“好啊,”周书宁从书包里掏出铅笔,“先写‘书’,横折钩要写得像本书……”
灶房的灯光柔柔的,照在两张凑在一起的小脸上,也照在那本摊开的课本上。窗外的蟋蟀开始鸣叫,混着远处学堂隐约传来的钟声,像支温柔的摇篮曲,摇着这两个刚踏入知识殿堂的孩子,也摇着这满院的希望与温情。
周书宁忽然觉得,和景诺一起上学,大概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了——有先生的教导,有朋友的陪伴,还有回家时,永远冒着热气的酸梅汤。而那些需要学习的字,需要背诵的书,就像路边的野菊,会在时光里慢慢绽放,散发出属于它们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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