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纸钱的烟火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的压抑气息。
终于,随着司礼监太监一声悠长的唱喏,那扇紧闭的灵堂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只见内侍官们,先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书写着谥册和宝印的舆车,给抬了出来。紧接着,又是那供奉着神主牌位的神帛舆,和那巨大的香亭。最后,两杆书写着“孝定贞纯钦仁端肃弼天祚圣皇太后”的黑色铭旌大旗,在数十名内侍的护卫之下,缓缓地,从那昏暗的殿内,移了出来。
那一刻,整个慈宁宫前,所有的喧嚣,都瞬间静止了。
只听得“砰!砰!砰!”的闷响声,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文武百官,皆是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紧接着,那具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的、巨大无比的梓宫,便在数百名身强力壮的执事官的肩头之上,缓缓地,缓缓地,从那殿堂的深处,抬了出来!
在梓宫的两侧,还有数十名手持着巨大羽扇的内侍,分列左右,将其遮挡得严严实实。
当那具承载着一位时代女性最终归宿的灵柩,从自己面前经过之时,朱由检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悲凉,瞬间便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看到,自己的父王朱常洛,早已是哭得不能自已,几乎是要瘫倒在地,全靠着王安和邹义二人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立。
他看到,中宫的王皇后,以及那翊坤宫的郑贵妃,也都立在帷帐之内,用锦帕掩着嘴,低低地啜泣着。
甚至……
他看到,御座之上的皇爷爷万历皇帝,虽然依旧保持着天子的威严,但那双早已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点点的泪光。
梓宫被缓缓地抬上了那早已在午门之外等候的、巨大无比的大辇。
万历皇帝又亲自上前,行了最后的“遣奠”之礼。
然后,便听司礼监的太监,跪在梓宫之前,用一种凄厉的、几乎不似人声的语调,高声奏道:“恭请圣母皇太后灵驾进发!”
随着他这一声呼喊,早已等候在旁的教坊司大乐鼓吹,瞬间便奏起了那苍凉而又悠远的哀乐!
那巨大的灵车,便也在这哀乐声中,在数百名校尉的拖拽之下,缓缓地,缓缓地,开动了!
它驶过了午门,驶过了端门,驶向了那更远、也更未知的远方。
万历皇帝在承天门外,看着那渐渐远去的灵柩,终于是再也支撑不住,攀着城楼的栏杆,发出了如同孩童一般的恸哭之声!
而朱由检,也同样是被这股巨大的悲伤氛围所感染,眼圈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为这位曾给予过自己无限庇护的皇曾祖母而悲伤,还是在为这个,即将失去最后一块“压舱石”的、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而悲哀。
这场宏大而又漫长的葬礼,如同这个王朝本身一般,充满了繁文缛节,充满了无尽的哀荣,也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暮气。
而他,也只是这场盛大表演之中,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亲历者罢了。
随着圣母皇太后李氏的梓宫,在万历皇帝和众皇室宗亲的恸哭声中,缓缓驶出承天门、大明门,这场国丧大典,也便进入了它最为繁琐,也最为庄重的“路祭”与“安陵”的阶段。
早已等候在外的司礼监、礼部、锦衣卫等各衙门的提督官员,立刻便接管了仪仗队伍。大乐鼓吹在前,浩浩荡荡,虽有仪仗,却按制“设而不作”,一路之上,只闻那车轮滚滚的沉闷之声,和那数千扈从官军甲胄摩擦的“沙沙”声响,更添了几分肃杀与哀戚。
灵驾行至德胜门外,早已在此处等候多时的“奠献使”,也通常由勋戚重臣担任,便立刻在工部临时搭盖的祭殿之内,举行了第一场“遣祭”。三牲九鼎,香烛醴酒,一应俱全。奠献使行四拜礼,奠丝帛,献美酒,待祝官读完那充满了溢美之词的祝文之后,便又俯伏举哀,焚烧祝帛,礼毕之后,才敢跪请梓宫再次启行。
出了德胜门,便更是“一步一礼,十里一祭”。
先是在鼓楼的西边,早已是搭起了一座高台。在京的各路皇亲国戚以及文武官员的命妇们,在此共祭一坛。待祭奠完毕,女眷们的送葬之路,也便到此为止,各自打道回府了。
再往前,到了土城之外,则是公、侯、伯、五军都督府、六部九卿等各衙门的在京官员,连同那些国子监的监生、以及京中有名望的耆老乡绅们,共祭的另一处祭坛。
行至清河之时,那些早已在此等候的僧官、道官们,也需得在此设下法坛,为这位一生笃信佛道的“九莲菩萨”,行最后一程的道场。
最后,到了沙河,便是那其余的皇亲国戚以及各路驸马们,共祭的最后一坛了。
而那些在京的文武百官们,则需得身着重孝缞服,自大明门起,一路步行,将梓宫送至这德胜门的土城之外。待到路祭结束,那些不负责具体执事和分段护送的官员们,方能各自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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