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君不是光会磕头请罪的!朕今日要听的,不是你怎么训儿子,也不是你怎么奉承朕。朕要听的是,若这江山明天就交到你手里,辽东缺饷、九边空虚、国库见底,你怎么解?”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由校担忧地看向父亲,手在袖中微微攥紧。朱由检则垂眸静立,心中波澜起伏——他忽然明白,皇祖今日这番坦露,何尝不是一种无奈的托付?一个被银子困住手脚的帝王,在局势危殆时,终于不得不正视继承人的能力。
朱常洛脸色由红转白。这直刺要害的一问,竟奇异地压下了他心中惯有的惶恐。
多年身处东宫,他何尝没有反复思量过这些痼疾?只是每一次,都被“保全自身”的念头死死按了回去。
此刻,他嘴唇翕动数次,终于抬起头,眼中第一次褪去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皇既然问到此,儿臣便斗胆直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渐稳:
“其一,辽东饷银,可先动内帑垫支三十万两应急——此事儿臣知父皇已在做。但单靠内帑绝非长久之计,须开源节流并举。”
“其二,开源不能只盯着税监。儿臣观由检所言海贸之事,虽稚嫩却有理。福建、广东沿海商民私下出海者众,朝廷与其禁而不绝,不如设关征税。仿宋元市舶司旧制,但须防官吏盘剥,可派干练内臣与户部官员共理,账目三方核验。”
“其三,节流须从宗室、勋贵入手。不是要削俸,而是清丈投献田土。许多百姓将田地挂靠王府、勋庄以避税赋,致使朝廷岁入流失。此事可先从几处试点,徐徐图之。”
“其四,辽东战局,李如桢确不堪用,但如父皇所言,不宜骤换。可密令熊廷弼整饬军务,同时调宣大、蓟镇精兵轮防,以老带新,重振辽军。”
他一口气说完,额上又渗出细汗,却不再擦拭,只定定望着万历。
万历静静听着,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良久,才缓缓道:
“第一条,朕已在做。第二条,你说到要害——官吏盘剥。朕派税监,就是因为地方官与士绅勾结,税收十成到不了国库三成。可内监去了,一样贪腐横行,还多了‘宦官祸国’的骂名。”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第三条,清丈投献田土,你可知要动多少人的饭碗?福王、瑞王、惠王……这些你的兄弟,他们的庄田里,挂靠的民田有多少?还有成国公、英国公这些勋贵,世代联姻,盘根错节——你动得了?”
朱常洛咬牙道:“动不了全部,也要动一部分。可先从远支宗室、新晋勋臣入手,再……”
“再什么?”万历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沧桑。
“常洛,朕告诉你,朕不是没想过。万历六年张居正清丈全国土地,清出三百余万顷隐田。可他死后呢?十年不到,这些田土又悄悄挂回去了。为什么?因为大明的官,大明的士绅,大明的宗室勋贵,已经成了一个网。你扯一根线,整张网都跟着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万岁山上渐起的暮色:
“朕这些年来看明白了许多事。有些痼疾,不是一剂猛药能治的。朕如今只求——辽东不要崩得太快,九边能稳住,朝廷能撑到……”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但殿内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撑到权力平稳交接的那一天。
朱常洛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龙袍之下那个父亲的身影,竟有些佝偻了。
“父皇!”
他声音有些轻微发颤,这并非全因恐惧,而是第一次从父皇的话语中,感受到一种超越君臣的、近乎托付的沉重。这让他那颗常年冰封的储君之心,感到一丝迟来却真实的悸动。
虽然这份父爱来得有些迟,这份认可也比较晚,却仍让他感到一丝难得的慰藉。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从细微处做起。”
万历转过身,暮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
“好。那朕给你一件事——辽东粮价风波后续,你去查。户部、兵部、顺天府,涉及哪些人,怎么囤积居奇,给朕一个清清楚楚的账。不必大张旗鼓,但要实。”
他目光扫过朱由检:
“你这儿子既然有捞钱的本事,就让他帮你。但记住,行事要有度,别让人抓住东宫的把柄。”
朱常洛赶紧重重叩首:“儿臣领旨!”
万历摆摆手,显然已无心交谈,烦心的招手道:“都退下吧。明日朕会让卢受把相关卷宗送东宫。”
三人行礼退出观德殿时,说好的赐宴显然也没有蹭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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