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时，黄国平那只正抚着下巴胡渣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那双细长的、常年浸泡在权色交易中的眼睛，猛地一转，像是两把钩子一样，直勾勾地挂在了郑霄铭的脸上。脸上的笑意，也在一瞬间变得有些阴冷莫测。
“不过……郑掌柜。”
黄国平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正准备滔滔不绝的郑霄铭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话音戛然而止。
“小的在。”郑霄铭心里一突。
“那小屁孩手里攥着的那张纸条……也就是你说的那什么罪证。”
黄国平盯着他，语调诡异地平淡：“五月初三，甲字厢，二百两……啧啧，这时间、地点、数目，记得是真清楚啊。比咱们兵马司的档房都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从官场倾轧里练就的威压，再次无声地压了下来：
“你说……这么隐秘的事儿，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么就能那么巧，被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南方小孩子给知道了？还偏偏就捏着这一张，来敲咱们的竹杠？”
这话一出，屋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那刚才还热闹着要宰肥羊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这是诛心之问！
这是在怀疑他郑霄铭是不是里通外合，或者是——这根本就是他郑霄铭自导自演的一出黑吃黑，想要借此拿捏黄副指挥的把柄，好多占点便宜！
郑霄铭只觉得头皮发炸，这罪名要是扣实了，他这辈子就算是交代在兵马司的大牢里了！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大人！”
郑霄铭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都听着疼。他顾不上疼，额头抢地，砰砰地磕了起来，一边磕一边带着哭腔发誓：
“小的若有半句虚言，若有一丁点对大人不利的心思，就叫那五雷轰顶，让我全家不得好死！大人明鉴啊！小的在这南城混饭吃，全仗着大人的虎威，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跟大人您玩这套花花肠子啊！小的这是自己把脑袋往刀口上撞，我这是不想活了吗？”
“再说了！若是小的干的，小的何必这么火急火燎地来跟大人报信？那不是自掘坟墓吗？这事儿真的是那小子太邪乎！或者是他背后那个胡家真的是有什么通天的手段查到了……”
他涕泪横流，说得那是声情并茂，每一个字都像是剖开了心肝在自白。
黄国平冷冷地看着脚边这个瑟瑟发抖的商人。
他心里也在快速盘算。这郑霄铭说的也没错。这厮是个典型的生意人，最讲究利字当头。在这京城地界上，还没几个人傻到为了这么一笔买卖，就跟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兵马司副指挥翻脸，那是嫌命长。
而且，如果真是郑霄铭搞的鬼，他大可私下运作，或者匿名威胁，犯不着在这个时候把事情捅破，还要拉着自己入局分肥。这不符合这只老狐狸的做事路数。
“量你也不敢。”
黄国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这厮已经吓破了胆，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回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审视。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阴霾瞬间又变成了那种官场特有的“宽宏大量”：
“起来吧。爷也就是随口一问。你是什么人，爷这些年还能不清楚？你要是没这个忠心，这南城的生意，爷能交给你打理？”
这就是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帝王之术的小儿科，但在官场对商人的控制中，却屡试不爽。
“是！是！谢大人信重！小的这条命就是大人的！”郑霄铭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还得赔着感激涕零的笑脸，那后背早被冷汗湿透了。
“好了，别在这儿装可怜了。”
黄国平斜睨了他一眼，重新躺回了软榻上，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既然不是你，那就是那胡家真的有点门道。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肥羊咱们更得吃！”
“为什么？因为他既然能查到这些，手里肯定还捏着别的东西。只有把人攥在咱们手里，那才叫安全！”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回去告诉那小子，就说三天后，在你的醉仙楼，爷要亲自‘验验货’！既然是想做生意，那就得守咱们的规矩！到时候……”
他狞笑一声：
“爷会让他明白，这京城的把柄，可不是那么好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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