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构筑的世界在情感的滔天巨浪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濒临瓦解。
沃克斯——尤里·“林”·陈——的坠落戛然而止。
没有冲击,只有气味的骤然改变。前一秒还是数据流过热交换器的金属腥甜,下一秒,浓郁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蛮横地灌满了他的鼻腔。
他猛地睁大眼睛。
黑暗。并非完全的黑暗,远处有一点微弱得几乎熄灭的应急灯红光,像垂死野兽的眼睛。空气凝滞、冰冷,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潮湿和压抑。耳边是极其细微的、持续的滴水声,还有……自己骤然加速、如同擂鼓的心跳。
不。
不是这里。
任何地方都可以,除了这里。
他蜷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墙角,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八岁。他还是那个八岁的男孩,尤里。身上是那天偷穿的父亲那件过于宽大的旧工装外套,此刻沾满了灰尘和某种粘稠的、散发着腥气的液体。头顶上方,偶尔传来沉闷的、仿佛巨人践踏而过的轰鸣,震下簌簌的尘土。
“回声壁垒”。不是游戏里的区域,是他童年生活的那座庞大、老旧、部分已被改造成地下掩体的复合式公寓楼。那场该死的地震,或者后来传闻的、靠近军事管制区可能遭遇的“误炸”?原因至今不明。总之,结构坍塌,他被困在了这片废墟之下,最深、最黑暗的角落。整整三天。
孤独。蚀骨铭心的孤独。
恐惧。对黑暗、对寂静、对头顶不知何时会彻底压下来的万吨混凝土、对缓慢流逝直至枯竭的生命……最原始的恐惧。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混合着铁锈和尘埃的死亡气息。
他曾以为这些记忆已被他用层层代码、玩笑和玩世不恭彻底封存,埋葬在神经网络的最底层。此刻,它们却如此鲜活、如此暴力地重现,每一个细节都分毫毕现。
幻境并未满足于重现。阴影开始蠕动,从墙壁的裂缝、从倾倒的家具后方渗出,凝聚成模糊扭曲的、类似人形的轮廓。它们没有面孔,只有空洞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发出无声的嘶嚎,缓缓向他逼近。
是那些再也没能出去的人。邻居?玩伴?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救援人员最终找到他时,周围那些被清理出去的、沉默的裹尸袋。
它们越来越近,冰冷的恶意几乎要触碰到他的皮肤。
沃克斯想尖叫,想启动他的破解工具,想用任何能找到的武器反击,但他动不了。八岁的尤里动不了。他只能看着那片代表着死亡与遗忘的黑暗,一点点蚕食他仅存的安全空间。
就在那冰冷的触感即将贴上他额头的瞬间——
“滋啦——”
一声尖锐的、不和谐的电子噪音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严重失真、仿佛来自极其遥远且信号恶劣的通讯频道的女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带着强烈的电流杂音:
“…尤…里…?回…答…坚…守…链…接…”
是凯拉薇娅的声音!
这声音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力量。沃克斯猛地一个激灵,那禁锢着他身体和意志的童年恐惧,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不再是那个八岁的、无助的男孩。他是沃克斯,顶尖的信息贩子,硬件破解的天才。他身处《星律》的心魔幻境,他的队友还在!
求生的本能和多年来在数字世界磨砺出的坚韧意志,如同被重新接通的电路,瞬间涌遍“全身”。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些逼近的阴影,忽略那几乎让他呕吐的恐惧感,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微弱的声音上。
“链…接…”他嘶哑地,试图回应,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异常空洞。
他开始在自己混乱的意识中“摸索”,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接口”。就像他平日里破解最顽固的硬件防火墙一样,耐心,专注,无视外界的干扰。一定有漏洞,这幻境不可能完美无瑕,尤其是它能被外部通讯短暂干扰……
找到了!
一个极其隐蔽的、非标准的“数据端口”,带着他非常熟悉的、自己惯常在接入设备上设置的底层后门签名,正在他的感知边缘若隐若现。这幻境,在重构他的恐惧时,竟然连他给自己留的“后门”也一并模拟了出来!
没有丝毫犹豫,沃克斯将残存的精神力,如同数据流一般,狠狠撞向那个“端口”。
“砰!”
无形的壁垒似乎震动了一下。眼前的黑暗废墟景象剧烈地闪烁、扭曲,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那些逼近的阴影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开始变得不稳定。
通道打开了!不是通向外界,而是……在幻境内部,建立了一个极其不稳定的、临时的通讯桥梁。
他立刻尝试呼叫:“凯拉!架构师!破障者!逻各斯!有人能听到吗?回话!”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但已然是属于沃克斯的语调。
短暂的、充满杂音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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