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婆婆指的方向,通往千岩城新区一家设施相对完善的私立医院。街道宽阔整洁,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秋日冷淡的阳光,与老城区的破败恍如隔世。伯崖的脚步比前往废铁谷或穿越世界裂缝时更加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与现实的断层上。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走廊里光线明亮却冰冷。按照李婆婆提供的病房号,他停在了一扇虚掩的房门前。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简洁的单人病房布置,窗台上摆着一盆略显蔫黄的白色雏菊。
病床上,一个身影靠着枕头,侧脸望向窗外。仅仅是这样一个侧影,就让伯崖的心脏骤然揪紧。那是母亲林婉,但与他记忆中风韵犹存、温柔端庄的母亲判若两人。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曾经乌黑间杂银丝的长发如今枯白稀疏,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无力地垂在苍白的额边。身上穿着素净的病号服,更衬得她形销骨立,露在被子外的手腕骨节突出,皮肤松弛,能看到清晰的青色血管。
她似乎并未睡着,只是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所有的生机与光彩都已被漫长的担忧、思念与病痛消耗殆尽。
伯崖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轻轻推开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微,但林婉还是听到了。她缓缓转过头,动作迟缓。当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伯崖身上时,那双空洞疲惫的眼睛,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古井,骤然泛起剧烈的、难以置信的波澜。
她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张,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汹涌地滚落下来,瞬间浸湿了苍白的脸颊和病号服的衣襟。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向伯崖,指尖颤抖得厉害。
“崖……崖儿?”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巨大力量。
伯崖快步走到床边,单膝跪地,握住了母亲那只冰凉、枯瘦、颤抖不已的手。那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骨头硌着他的掌心。
“娘,是我。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压抑的颤抖。
林婉的手猛地反握过来,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觉。她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伯崖的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就用力眨眼,再看。
“真的是你……我的崖儿……你终于……终于肯回来看娘了……”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另一只手也抬起来,颤抖着抚摸伯崖的脸颊、头发,“瘦了……黑了……受苦了……我的儿啊……”
伯崖任由母亲抚摸,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与颤抖,心中那片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属于探险者与追寻者的冰原,在母亲汹涌的泪水与几乎破碎的呼吸中,开始出现一道道深刻的裂痕。愧疚、心痛、悔恨……种种情绪如同熔岩,在冰层下奔涌。
他笨拙地用袖子去擦母亲的眼泪,却发现越擦越多。他只能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一遍遍低声重复:“娘,我回来了,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林婉哭了一阵,情绪稍微平复,但握着伯崖的手依旧不肯松开。她看着儿子,眼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与深深的忧虑。
“你这些年……到底去哪里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是不是……是不是还在画你的画?”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气息微弱,却迫切地想知道关于儿子的一切。
伯崖避重就轻,只说自己去了远方游历,见识了很多,学了东西,也遇到些危险,但都过去了。他没有提及晏,没有提及废铁谷,没有提及世界裂缝与法则锈蚀,更没有提及手背的印记与“形境”的力量。那些对她而言太过遥远和危险。
听到儿子说“学了东西”、“过去了”,林婉眼中露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再走了,崖儿,留在家里,陪陪娘,好吗?娘……娘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娘,您别胡说,您会好起来的。”伯崖打断她,语气坚定,“我回来了,就不会再让您担心。”
他又陪母亲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她因为疲惫和情绪激动,服过药后沉沉睡去,枯瘦的手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指,仿佛生怕一松开,儿子又会消失。
看着母亲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不安的神情,伯崖心中那沉重的负担愈发清晰。他轻轻抽出手,为她掖好被角,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病房。
他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去医生办公室详细询问了母亲的病情。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长期的心力交瘁、忧虑过度导致的心源性损伤,加上去年冬天一场重感冒引发的严重肺炎后遗症,多种慢性疾病并发,身体机能严重衰退。医生坦言,病人求生意志薄弱是关键,药物治疗效果有限,需要精心调养和绝对静心,但以她目前的状态,前景不容乐观。
离开医院时,秋日的阳光刺眼,伯崖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按照李婆婆给的另一个地址,前往家族现在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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