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堂坐在桌边,听着他们说,从怀里摸出个铜烟袋,烟袋锅子磨得发亮,他捏了点烟丝装进去,烟丝是自己种的,晒得干,带着点焦香,却没点,只是捏着烟袋杆在指间转:“我年轻的时候,冬天在矿上干活,下工回来天早黑透了,工友们就围着宿舍的大煤炉煮红薯。红薯得选带黑斑的,煮出来才甜,煮裂了口,糖水流出来,粘在炉壁上,焦香能飘半条街,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问两句,有的还会讨块尝尝。”
史明远磨墨的手顿了顿,墨锭在砚台里转了个圈,墨汁晕得更匀了,在石面上显出浓黑的光。“那时候的暖,都藏在这些细碎的事里,不像现在,有暖气有空调,手伸出去不冻,却少了点围着炉边说话的劲——那股劲,比暖气还暖,能记一辈子。”他把磨好的墨汁轻轻晃了晃,墨香更浓了,混着松针的清,“你们谁想写字?我这墨正好用,不稠不稀。”
贾葆誉第一个举手,从抽屉里翻出张裁好的宣纸,纸边是手工裁的,带着点毛边,铺在桌上,用镇纸压着边角——镇纸是块小砚台,是他自己磨的,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葆”字,刻得深,墨填在里面,显黑。他拿起狼毫笔,笔尖沾了墨,在砚台边舔了舔,却半天没落下,眼睛盯着纸,又扫过博古架上的荷砚,忽然笑了:“就写‘雪夜砚暖’吧,今天这场景,这汤,这墨,正好配这四个字。”
笔落在纸上,墨汁晕开,“雪”字的竖钩拉得长,像巷口的路灯杆,挂着雪,带着点弯;“夜”字的捺画收得缓,像落雪的慢,轻轻扫过纸;“砚”字的石字旁写得重,笔锋压得实,像荷砚的沉,稳在纸上;“暖”字的日字旁描得圆,像屋里的煤炉,裹着热。贾葆誉写完,往后退了两步看,挠了挠头,棉帽蹭得头发乱了:“‘暖’字的日字旁有点歪,不过没事,看着热闹。”说着就把笔递给史湘匀,“该你了,你也写点什么,或者画点什么,你画的小砚台好看。”
史湘匀接过笔,指尖捏着笔杆,指节有点发白,想了想,在“雪夜砚暖”旁边画了个小砚台,砚台旁边画了朵腊梅,花瓣黄得透亮,还画了道细细的花茎,腊梅底下画了片槐花瓣,特意描了道浅纹,像花瓣的脉络,最后在角落画了个小小的守木虫,虫身上还画了个小圆圈——是裹了层棉,怕它冻着。画完她把笔递过去,眼里亮着,像落了雪的星,嘴角还带着点笑:“这样,砚台就不孤单了,有腊梅,有槐花,还有守木虫陪着。”
薛玉钗接过笔,没写字,只是在贾葆誉写的“雪夜砚暖”旁边,添了道细横线,像青石板上积的雪,线尾有点淡,像雪被风吹薄了;又在横线末端点了个小点儿,像巷口的路灯,亮着暖光。史明远看着,笑了,眼角皱起细纹,拿起笔,在空白处添了几笔松针,松针的尖儿朝着砚台的方向,像在往暖处凑,针脚细得像能看见雪落在上面的轻,还在松针末梢点了点白,像沾着的雪。
薛景堂也凑过来看,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暖”字,指尖的茧蹭着纸,发出细响:“要是再添个煤炉,就更像咱们现在的样子了。”史湘匀听见,赶紧找了支细笔,在角落画了个小煤炉,炉口还画了点火星,火星是橘色的,像真的在烧;火星旁边画了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汤,汤面上飘着块萝卜,跟桌上的保温桶一模一样,连碗沿沾的油星都画了两点,是浅黄的。
外面的雪还在落,屋里的墨香裹着肉香、腊梅香,在纸上漫开。薛玉钗把画好的纸晾在窗边,纸被风吹得轻晃,雪光透过纸,把上面的砚台、腊梅、煤炉都映得软乎乎的,像把整个雪夜的暖都拓在了纸上。史湘匀收拾起碗筷,碗底的油星子还没凉,她用布擦着,布是粗布,擦过碗沿,留下道浅痕,嘴里哼起了小时候奶奶教的童谣,调子软,混着落雪声,像裹了层棉,飘在屋里,词记不全了,只反复哼着“暖呀暖,炉边坐”。
贾葆誉去厨房添柴,松木柴放进煤炉,“噼啪”响了声,火星溅在炉壁上,很快灭了,留下点红印。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三个烤红薯,是下午在医药厂的炉边烤的,还裹着锡纸,烫得他左右手倒着拿,嘴里呵着气,指尖捏着锡纸的边角:“忘了给你们带这个,刚才在炉边又烘了烘,现在甜得很,皮一剥就能吃。”
史湘匀抢过一个,剥开锡纸,红薯的糖水流在指缝里,黏糊糊的,她舔了舔,烫得直跺脚,却还是往嘴里塞了块,脸颊鼓着,像含了颗小团子,嘴角沾了点红薯泥,用手背擦了擦,反倒蹭得更开。薛玉钗也拿了个,红薯的皮有点焦,剥开来,里面是橙黄的肉,冒着热气,暖从指尖传到心口,甜香混着墨香,在喉咙里绕了圈,连带着刚才喝的汤,都暖得更沉了。贾葆誉自己咬着红薯,看着窗外的雪,雪落在玻璃上,很快化了,留下道水痕:“要是明天雪停了,咱们去后山采点松枝,再折几枝腊梅,给琴行门口编个雪帘,挂在门上,风一吹,松枝晃着,雪沫子往下掉,肯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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