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要堆个小雪人,放在砚台旁边的博古架上。”史湘匀嘴里嚼着红薯,含糊地接话,嘴角的红薯泥还没擦干净,“给雪人戴个小棉帽,就像我去年戴的那个,帽檐上还缝个小绒球,再给它手里拿片槐花瓣,让它也护着砚台,跟守木虫做伴。”
薛景堂把烟袋收起来,指节在桌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雪停了我去扫巷口的雪,免得你们出门滑着。顺便叫上李叔,他扫雪快,两个人一会儿就能扫出条路来,再把老槐树底下的雪堆成个小坡,孩子们过来玩也安全,省得摔着。”
史明远把墨锭收好,放进锦盒里,锦盒的绒布蹭着墨锭,发出细弱的响,盒盖扣上时,“咔”的一声轻:“等雪停了,我把今天写的字晾透,明天咱们去巷口的装裱店,找老王师傅装裱起来,他装裱的活细,能把纸的毛边都留着,挂在博古架旁边,让砚台也能看着。”
薛玉钗咬着红薯,甜汁沾在嘴角,他抬手擦了擦,指尖沾着点红薯的甜。看着桌上的空碗——碗底还留着点汤渍,映着灯的光;晾着的画——纸边被风吹得轻卷;博古架上的荷砚——石面映着腊梅的影;还有身边人脸上的笑——贾葆誉的棉帽歪在头上,露出点乱发;史湘匀的睫毛上还沾着雪沫,化成了小水珠;薛景堂的烟袋放在手边,袋杆亮着;史明远的墨锭裹在锦盒里,透着点墨香。他忽然抬手把窗推开条缝,雪的寒气钻进来,混着屋里的暖,凝成细雾,落在窗玻璃上,像撒了把碎星,很快又化成水,往下淌。
他赶紧关上窗,指尖还沾着雾水,凉得轻颤,却没觉得冷。刚才那瞬间,他好像闻见了春天的槐花香,混在腊梅的冷香里,缠在砚台的墨香里,落在每个人的笑里,像风裹着的念想,轻轻飘着。
史湘匀吃完红薯,把锡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放进棉袄口袋——口袋里还装着块奶糖,是早上后山王奶奶给的,没舍得吃。“这个留着,明天装烤红薯还能用,省得浪费。”她走到博古架前,看着荷砚上的槐花瓣,又轻轻摸了摸,指尖在石面上蹭了蹭,像在跟砚台说悄悄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砚台今晚肯定不冷,有腊梅、松针陪着,还有屋里的火。”
贾葆誉收拾好保温桶,把碗摞在一起,碗底的油印叠着,像叠了层暖,最底下的碗是那个带豁口的,豁口对着自己,怕碰着别人。“我明天一早把碗送回张奶奶家,顺便带点刚烤的红薯,她上次说想吃医药厂食堂的烤红薯,一直没来得及,这次正好给她带两个软的。”
史明远把陶瓶里的腊梅又扶了扶,松针摆得更齐,不让枝桠挡着砚台的石面:“我也该回去了,雪下得大,晚了路不好走,你婶子还在家等着我煮红薯粥呢,她说今晚的雪适合煮粥,能煮得稠。”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画,“明天记得把画收起来,别让雪水飘进来打湿了,纸见水就皱。”
他们陆续走了,脚步声混着落雪声,慢慢远了。琴行里只剩薛玉钗,还有桌上晾着的画、博古架上的荷砚、陶里的腊梅、炉边温着的半壶水。他走过去把晾在窗边的画收回来,卷成筒用红绳系好,塞进琴盒下层——那里还压着张夏天槐树下的合影,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卷边。转身时,脚踢到了史湘匀忘带的暖手宝,搪瓷壳子还带着余温,他捡起来放进博古架的空格里,挨着陶瓶,让暖手宝的温度慢慢浸着腊梅的根。
煤炉里的松木柴还在烧,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火星映在荷砚的石面上,把守木虫痕照得格外清晰。薛玉钗拉过张藤椅坐在炉边,从口袋里摸出林岱语下午塞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邻市美术馆展览的时间,她用铅笔在“荷砚展柜”几个字旁边画了个小笑脸。纸条边缘被手攥得发皱,他展开抚平,放进砚台旁边的锦盒里,和墨锭挨在一起。
窗外的雪还没停,路灯的光透过雪幕,在地上洒出一片模糊的暖黄。巷口传来李叔扫雪的竹扫帚声,“唰唰”地响,慢慢近了又远了,最后只剩落雪的簌簌声。薛玉钗起身给煤炉添了块柴,看着火苗舔着柴枝,想起白天贾葆誉说的病人家属,想起史湘匀画的小守木虫,想起薛景堂手里的铜烟袋,指尖在炉壁上轻轻碰了碰,烫得赶紧收回,却忍不住笑了。
他走到博古架前,看着荷砚上的槐花瓣,花瓣已经被屋里的暖烘得有些卷边,却还保持着浅浅的海棠色。陶瓶里的腊梅又开了一朵,冷香混着墨香飘过来,绕在鼻尖。薛玉钗抬手轻轻碰了碰腊梅的花瓣,软得像棉,沾着点细绒,他收回手,指尖还留着那点香,在屋里的暖里慢慢散开。
夜色渐深,煤炉的火渐渐弱了些,屋里的暖却没散。薛玉钗把桌上的空碗摞好,放进厨房的碗柜里,碗沿的豁口对着里侧,怕下次拿的时候划到手。回来时,他把灯调暗了些,昏黄的光裹着博古架,把荷砚、腊梅、暖手宝都映得软乎乎的。他靠在藤椅上,听着雪落的声,听着煤炉的轻响,慢慢闭上眼,手里还攥着那根从松枝上掉下来的细针,带着点松脂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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