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巷尾修车铺门口那男人是谁?”宁舟停下脚步,看向老李,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
老李的铁锹头往地上又戳了戳,土块溅起来,落在他的裤脚上,沾了点泥。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声音低了些,像怕被雾里的什么人听见:“是我远房的侄子,叫李奎。在巷外的工地打工,昨天过来,是想跟我借点钱。”他顿了顿,手指攥紧了铁锹柄,指节泛白,“我没借给他。他最近赌钱输了不少,还欠了工地老板的工资,我怕他借了钱又去赌。他当时还抱怨,说我‘守着荷池当宝贝,连亲戚都不管’,我没理他,他就走了。”
“李奎?”张婶拎着菜篮路过荷池,菜篮子里的青菜还沾着露水,绿油油的,跟断苗的嫩绿形成对比。她听见老李的话,忍不住插了句嘴,声音里带着点惊讶,“前几天他还来我家的菜摊问过,说‘荷池的苗要是死了,能不能把地腾出来放他的工具’,我当时还觉得他这话奇怪,荷池好好的,苗长得也旺,怎么会空出来?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就没安好心!”
贾葆誉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转身就要往巷外走,脚步快得很,雾被他撞得散开:“我去巷外的工地找他!这鞋印肯定是他的,还有这红褐土,跟他裤脚上的一模一样,错不了!我去把他揪过来,让他给荷池一个说法!”
“等等。”宁舟伸手拦住他,指尖碰了碰贾葆誉的胳膊,带着点雾的凉意,“先别急,咱们再找找,有没有别的痕迹。”他蹲下来,手指轻轻拨开断苗旁的浮土——土很松,是前几天老李刚松过的,指尖很快碰到个硬东西,他小心地把土拨开,捏出来一看,是枚银色的纽扣,比指甲盖小些,上面刻着个“奎”字,笔画有点歪,边缘还沾着点红褐土,跟鞋印里的土色一样。
老李凑过来,接过纽扣,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奎”字,脸色更沉了,连嘴唇都抿得发白:“这是我去年他生日的时候,给他买的夹克上的纽扣。那夹克是灰颜色的,跟他昨天穿的一模一样,他一直穿着,没换过。”他攥紧纽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没想到……他真能干出这种事。我以为他就是抱怨几句,没想到他真的来毁苗!”
“走。”老李说完,转身就往巷外走,铁锹扛在肩上,脚步快得很,在雾里撞出一道道痕,像要把心里的火气都发泄出来。宁舟跟在他后面,手里捏着那枚纽扣,凉得硌手,边缘的棱角蹭得指尖发疼。贾葆誉和清沅也跟了上来,苏棠拎着水壶,走在最后,脚步慢得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荷池里的断苗,眼里的泪还没干。
巷外的雾比巷里淡了些,能看见工地的铁皮房,灰蒙蒙的,像块脏抹布。李奎背着个蓝色的工具包,正往荣安里的方向走,脚下的斜纹胶鞋沾着厚厚的红褐土,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脚踝上也沾着泥,还带着点划痕,像是被工地的铁丝勾的。他看见老李和宁舟一行人,脚步顿了顿,眼神闪了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夹克的领口,像是在藏什么。
“叔,你……你怎么在这儿?”李奎的声音有点干,像被砂纸磨过,说话时还咽了口唾沫,眼神不敢跟老李对视,只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我就是路过,想再跟你说说借钱的事……”
老李把手里的纽扣往李奎面前一递,纽扣上的“奎”字在雾里泛着冷光,他的声音像结了冰,没有一点温度:“这是你的吧?荷池里的三株苗,是你折的?你借不到钱,就来毁荷池的苗,你良心过得去吗?”
李奎的脸一下子白了,比巷里的雾还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他攥紧工具包的带子,指节泛白,指缝里都渗出血丝,却还是嘴硬:“我……我没折苗!这纽扣是我昨天在工地丢的,不知道怎么会到你手里……荷池的苗跟我没关系,你别冤枉人!”
“冤枉你?”贾葆誉从后面走过来,把相机屏幕怼到李奎眼前,照片里的鞋印清清楚楚,连纹路里的沙粒都能看见,“这鞋印,跟你的胶鞋一模一样,连鞋底磨损的地方都分毫不差。盆土上的红褐土,跟你裤脚上、工具包上的土,也是一个色。你还想狡辩?要不要咱们去工地,找你工友问问,昨天凌晨你去哪儿了?”
李奎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又看了看老李手里的纽扣,肩膀一下子垮了,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都蔫了下来。他的头埋得越来越低,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哭腔:“我……我就是气不过。昨天你不借我钱,还说我‘游手好闲,不如荷苗有用’,我一时糊涂,就想折几株苗,让你着急,让你知道荷苗也不是那么金贵……我没想到会把苗弄成这样,我以为折了还能长……”
宁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比巷里的雾还冷,一字一句都像敲在李奎的心上:“前阵子荷苗被撒了硫磺粉,清沅熬了两个通宵查资料,眼睛都熬红了;苏棠每天天不亮就来荷池,用软布一点一点擦苗叶上的硫磺粉,手冻得裂了口,渗出血来也没停;张叔一把年纪,每天拄着拐杖来荷池转好几圈,就怕苗出什么事。这苗不是草,是巷里所有人的念想,是我爹当年守着的东西。你折的不是苗,是人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