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奎呢?昨天跟我约好今早七点来帮忙,现在都七点半了,怎么还没见人影?”贾葆誉收起相机,往巷尾望了望,槐花瓣落在他的相机肩带上,沾了点白,风一吹就晃,他伸手把花瓣拈下来,放在石墩上,刚好落在清沅的草图旁。话音刚落,就听见“噔噔”的脚步声从巷尾传来,越来越近,还带着点喘息。李奎扛着把铁锹跑过来,铁锹头是新磨的,亮得能映出人影,木柄上缠着圈粗布,是他自己缠的,怕滑手。他的肩上还搭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布角有点破,是从家里的旧衣服上剪的。额角沁着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胸前的灰夹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笑得很实,露出两排白牙,跑近了才停下,弯着腰喘气:“对不住……来晚了……今早出门前,我又试了次木榫,怕尺寸不对,磨到最后一根,才敢出门。”他把铁锹往旁边一放,铁锹头轻轻碰在青砖上,没发出大的声响——他记得上次宁舟说过,铁锹别磕着荷池的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铁皮小木盒,盒子是饼干盒改的,上面还印着“钙奶饼干”的字样,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木榫,都是方方正正的,榫头的大小刚刚好,边缘磨得光滑,没有一点毛刺,连榫眼的位置都标的清清楚楚。“我昨晚跟工地的王师傅学钉木榫,他教我用尺子量,每量一次都要画条线,再用砂纸磨,磨坏了三根小木方,才终于弄明白怎么把榫头卡进榫眼里,卡进去后敲都敲不动。”
张叔拿起一个木榫,凑到眼前看了看,老花镜滑到鼻尖,他用手指推了推,又把木榫放在杉木的接口处比了比,榫头刚好卡进榫眼里,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空隙。他点了点头,眼里露出点赞许的光,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李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长辈的亲近:“不错不错,尺寸拿捏得准,打磨得也细,比我年轻时第一次做的木榫强多了。我那会儿初学,把榫头磨得要么太大,塞进去把木杆撑裂;要么太小,塞进去晃得厉害,浪费了好几根木料,还被我师傅骂了顿。”他转身从布包里掏出根墨线,递给李奎,“这墨线是我用了二十年的,画出来的线直,等会儿你接木榫前,先用墨线画个记号,保证榫头对得准。”
李奎接过墨线,手指碰了碰墨线的木轴,是磨得发亮的硬木,他攥在手里,觉得踏实。他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疤——是去年在工地搬砖时被砖划的。他先从木箱里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把小刷子,刷毛有点软,是猪鬃的,他蘸了点木工胶,胶是新的,还带着点淡淡的杏仁味。他小心翼翼地往木榫的表面刷着,胶刷得很匀,只刷在榫头的部分,没有一点溢出来;再把木榫对准杉木的榫眼,左手扶着木榫,右手扶着木杆,轻轻往里推,推到一半推不动了,他就拿起旁边的小木槌——木槌是张叔给他的,槌头裹着层布,怕敲坏木杆。他用掌心护着木杆边缘,轻轻往木榫上敲,每敲一下都停一停,手指放在木杆上,感受木榫是否卡紧,生怕用力太猛把木杆敲裂。宁舟扶着木杆的另一端,看着他专注的样子: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有点紧,眼神只盯着木榫和榫眼的接口,连额角的汗滴在木杆上,他都没顾上擦。宁舟忽然想起前几日他站在荷池边,手里捏着断苗时的慌张,那时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现在他的指尖沾着木工胶,却没蹭到木杆外,连掉在地上的木屑,都用粗布一点点收起来,放在旁边的小纸包里,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苏棠坐在石墩旁编竹帘,青竹篾在她手里翻飞,像活过来的小蛇。她先把几根青竹篾固定在两根木杆上,做帘的骨架,竹篾之间的间隔是两指宽,她用手指量了又量,确保每根间隔都一样。再用黄竹篾编花瓣,褐竹篾编花茎,编到第三片花瓣时,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荷池里的苗——最边上那株苗刚长了片新叶,叶尖是浅浅的绿,带着点尖度。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帘,刚才编的花瓣太圆了,像朵小菊花,不像荷花。“清沅,你帮我看看,荷池里的苗新叶是尖的,花瓣是不是也该带点尖才对?”她把竹帘举起来,递到清沅眼前。清沅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画了片荷花瓣的样子,花瓣的尖度比苏棠编的稍锐些,边缘还画了点小小的波浪:“你看这样的尖度行不行?我照着最边上那株苗画的,它的新叶边缘就有点卷,花瓣也该带点弧度才自然。”苏棠照着画纸调整竹篾,她把黄竹篾的一端轻轻折了个小角,再编进帘里,果然编出来的花瓣更像了。她笑着把竹帘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清沅,你这画比我娘教我的还管用!等会儿编完这截,咱们再编个莲蓬的纹样,放在竹帘中间,莲子用白竹丝编,肯定好看。”
张叔锯木杆的声音很匀,“吱呀——吱呀——”的,锯刃贴着木纹走,不像噪音,倒像老槐树在低声说话;苏棠编竹帘的“沙沙”声混在里面,是竹篾摩擦的轻响,像风吹过荷叶;李奎敲木榫的“笃笃”声轻轻巧巧,是木槌碰着木榫的闷响,像雨滴落在石上。这几种声音裹着槐花香,在荷池边飘着,竟像是一首软乎乎的歌,听着让人心里踏实。贾葆誉忽然举起相机,对着李奎敲木榫的手拍了张特写——镜头里,李奎的右手握着木槌,槌头轻轻落在木榫上,左手扶着木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有点发白;木榫的表面沾着点木工胶,像层薄薄的膜;掉在地上的木屑是小小的,卷着;镜头的角落还露出那块青灰石,放在石墩上,刚好接住一缕阳光,反射出一点浅淡的光,落在木杆上,像颗小星,闪了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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