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奎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头埋得低低的,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痛感,却让他稍微镇定了些。“张叔,是我……”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似的,沙哑又含糊,“我觉得腐叶土肥,想让苗长得快点,就先撒了点,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
“没想到会烧苗是吧?”张叔叹了口气,把陶罐重重往石墩上一放,罐底与石墩碰撞发出“当”的一声闷响,“荷苗跟爬山虎能一样吗?爬山虎的根粗得像铁丝,怎么折腾都没事,荷苗的根细得像绣花线,碰一下都怕伤着,哪经得住你这么冲的肥?”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扒开表层的腐叶土,底下的盆土已经湿乎乎的,透着股刺鼻的腐味,“你这孩子,做事怎么这么毛躁?上次折苗的教训还没记住吗?那时候你说会改,怎么转头就忘了?”
李奎的肩膀微微发抖,像被风吹得晃动的荷苗。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只是想做好事,想说自己不懂这些门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咙里像堵着块棉花,又闷又胀,心里又悔又慌——上次折苗,街坊们没怪他,张叔还把用了二十年的墨线借给他,苏棠递给他菊花茶,宁舟没一句指责,只教他怎么扶木杆,他本来想好好表现,想让大家知道他也能护好荷苗,没想到又办砸了,这下大家肯定更不待见他了,说不定以后都不让他来荷池帮忙了。
清沅推着竹车过来时,刚好撞见这一幕。她的竹车车把手上缠的蓝布条已经洗得发白,却依旧整齐,车斗里的藤编筐里,放着刚采的野菊花,黄澄澄的,堆得像座小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透着股清甜的香。“张叔,宁哥,你们怎么都站着?”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泉水,可看清池里的苗叶发黄、盆土上堆着厚厚的腐叶土时,脸色瞬间变了,脚步也停住了,“这苗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叶尖黄了?还卷着边?”
“还不是李奎瞎撒肥闹的!”张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缝里还嵌着点褐黑的土粒,“他没掺豆饼,没筛粗枝,还撒了这么多,肥力太冲,苗都快被烧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这土得赶紧换掉一半,再用井水冲三遍,稀释肥力,不然这些苗能不能活过冬天都难说。”
贾葆誉拎着相机赶来时,相机包上挂着的青灰石还在晃悠,石面沾着片干枯的槐叶。他本来想拍“荷池囤肥”的场景,昨晚特意在清单上写了“拍肥土覆根的特写,突出松针与泥土的层次感”,可看到眼前这乱糟糟的局面,他下意识地收起了相机,眉头皱得紧紧的,鼻梁上的皮肤都拧在了一起:“这可糟了,好好的囤肥变成救苗了。”他说着,却又忍不住把相机举了起来,镜头悄悄对准了李奎——李奎的额角汗如雨下,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淌,有的落在下巴上,聚成一滴,再重重砸在衣襟上;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露出点委屈又愧疚的弧度;眼里满是红血丝,像熬夜没睡好,却又藏着点无措,仿佛不知道该手脚该往哪放,倒像是幅充满张力的画面。
“现在说这些没用,赶紧救苗!”宁舟站起身,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转身从父亲留下的旧木箱里翻出一把小铁铲,铲头是铜制的,磨得发亮,木柄上留着父亲常年握出来的浅窝,刚好贴合掌心,“张叔,你带着李奎把表层的肥土挖出来,装到竹筐里,注意别碰着根须,挖的时候沿着苗根外围五寸远的地方下铲;清沅,你去巷尾老井提井水,用瓷碗慢慢浇在盆土上,别冲太急,不然会把根须冲露出来;贾葆誉,你帮着挑出土里没腐熟的树枝,越细越好,尤其是靠近苗根的,一点都不能留。”
“我……我来挖吧!”李奎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像是憋了股劲,他抢过宁舟手里的铁铲,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木柄,“是我闯的祸,该我来补救,你们别动手,我一个人就行。”他蹲下身,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却没顾上揉,只是小心翼翼地用铁铲扒开表层的肥土。他的动作慢得很,铁铲的刃口贴着土面,轻轻往下压,再一点点把土翻起来,生怕用力过猛碰伤根须。土块落在竹筐里,发出“簌簌”的声响,像在诉说他满心的愧疚,每挖一下,他都要低头看一眼苗叶,看到叶尖的黄意,眼里的光就暗一分。
张叔看着他这副模样,脸色缓和了些,也从木箱里拿出一把小铁铲——这把铲头是铁制的,边缘有点钝了,是他自己用的。“傻小子,这么多土,你一个人挖到什么时候?”他蹲在李奎旁边,膝盖与李奎的膝盖隔着半尺远,“挖的时候别太用力,手腕放松,顺着土的纹理挖,不然土块会结块,容易砸着苗。”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着挖了一勺土,动作娴熟,土块完整地落在竹筐里,没溅起一点泥点,“你上次搭围栏时,磨木榫磨到半夜,多有耐心,施肥救苗也一样,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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