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里的春晨,是浸在荷香里的。
夜雨刚歇,青石板路的缝隙里还积着浅浅的水,倒映着檐角的瓦当和天上的流云。巷口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黄的叶芽像雀舌,沾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露珠滚落,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荷池里的枯梗依旧斜斜地支棱着,褐中带青,顶端的新芽已经舒展成小巴掌大的浮叶,翠绿得能掐出水来,叶面上的露珠像碎钻,被晨光映得发亮。
林先生的院子里,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旧紫砂茶具。壶是扁圆的仿古款,壶身包浆温润,带着常年摩挲的光泽;杯是小盏,胎薄如纸,杯沿描着一圈浅青的花纹,是林先生已故妻子的陪嫁。清沅正蹲在池边,用一个白瓷小瓢,小心翼翼地舀起荷叶上的露水,倒进旁边的玻璃罐里,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池底的藕。
“清沅,慢着些,别洒了。”林先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茶巾,轻轻擦拭着茶具,语气里满是爱惜,“这荷露最是干净,带着荷香,煮出来的茶才清冽。你阿姨在世时,每年春天都要存一坛,说是能涤荡心神。”
清沅点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细棉布衬衫,袖口挽着,露出纤细的手腕,指尖沾着露水,凉丝丝的。“林先生,您看,这露珠多清透,一点杂质都没有。”她举起玻璃罐,晨光透过罐壁,照得罐里的露水泛着细碎的光。
“是啊,”林先生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荷池深处,“就像这荣安里,看着清净,其实啊,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一吹就散,清沅没听清,刚要追问,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林先生,清沅,早啊!”贾葆誉背着相机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晨雾气息。他刚从巷口过来,相机里已经拍了不少照片——槐树叶上的露珠、张阿姨家门口的春联、荷池里的新叶。
“小贾来了,快坐。”林先生笑着招手,指了指石凳,“正好,等你来了一起品茶。清沅刚舀了荷露,这可是今年的头道露,难得得很。”
贾葆誉放下相机,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茶具上:“这茶具真雅致,看着有些年头了。”
“是啊,有些年月了。”林先生拿起茶壶,轻轻转动着,“这是我和你阿姨结婚时,她娘家陪送的,跟着我们几十年了,搬了三次家,都没舍得丢。你阿姨最宝贝它,说紫砂养茶,就像人养心,得细水长流。”
清沅已经把荷露倒进了小铜壶里,放在院子角落的炭炉上。炭火是上好的银丝炭,燃得无声,只泛着淡淡的红光,把铜壶的底映得暖暖的。她坐在贾葆誉旁边,拿起桌上的茶荷,里面装着今年的新茶,是陈教授托人从杭州带来的龙井,茶叶扁平挺直,带着淡淡的豆香。
“贾哥,你看这茶叶,多好。”清沅把茶荷递到贾葆誉面前,“陈教授说,这是明前茶,采得早,芽叶嫩,泡出来的茶汤是碧绿色的,可好看了。”
贾葆誉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新的豆香混着淡淡的兰花香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确实好,比市面上买的香多了。”
正说着,炭炉上的铜壶发出了轻微的“咕嘟”声,荷露烧开了。清沅连忙起身,拿起铜壶,先在紫砂壶里注了热水,轻轻摇晃了几下,然后把水倒掉,这是“温壶”。接着,她用茶匙舀了适量的茶叶,放进壶里,动作娴熟,像是练过无数次。
“这泡茶啊,也是有讲究的。”林先生看着她的动作,笑着说,“水温要刚好,不能太高,不然会烫坏茶叶;注水要慢,不能急,不然茶汤会浑;泡的时间也得拿捏好,短了没味,长了发苦。就像过日子,急不得,慢不得,得刚刚好。”
贾葆誉点点头,心里想起了之前的日子,那些焦虑、恐慌、奔波,像一场急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如今回想起来,倒不如这品茶的时光,平静而踏实。
清沅提起铜壶,荷露顺着壶嘴缓缓流入紫砂壶中,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荷香和茶香,弥漫在院子里。她盖好壶盖,等了片刻,然后提起茶壶,将茶汤缓缓注入三个小盏中。茶汤碧清透亮,像流动的翡翠,杯底还沉着几片嫩绿的茶叶,舒展着,像刚从枝头摘下来一样。
“尝尝吧。”林先生端起一个茶盏,递给贾葆誉,又拿起一个递给清沅。
贾葆誉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的触感很舒服。他凑近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随即化为甘甜,荷香和茶香在舌尖交织,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股清冽的余味,让人浑身舒畅。“好茶!”他忍不住赞叹道。
清沅也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真的很好喝,比上次喝的荷叶茶还香。”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女人的说话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林先生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怕是又来外人了。”他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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