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里的暮色是沉坠着漫进来的,风卷着枯黄的槐叶撞在斑驳的青砖墙上,簌簌声裹着深秋的冷意往巷深处钻,没了水电的街巷比往日暗得猝然,才过酉时,檐下的阴影就浓得化不开,连老槐树虬结的枝桠都成了墨色剪影,横斜在灰蒙的天际,压得人心里发闷。清沅蹲在院角的陶土水缸前,指尖攥着竹制水瓢,小心翼翼地舀出半碗澄过的井水,缸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触上去凉得人指尖一颤,水纹晃悠悠映出她眼底的焦灼,眉峰拧得紧紧的,连鬓角垂落的碎发都忘了拨开。
方才喂给张婶孩子的退烧药没见明显起效,小家伙的哭声虽弱了些,额角的温度却依旧烫得惊人,贴在孩子额头上的粗布毛巾换了三次,拧干时都带着滚烫的暖意,混着井水的凉,在掌心凝成细碎的湿痕,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水点,很快又被风吸干。她端着水往屋里走,木门开合间漏进一阵寒风,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晃——蜡烛是隔壁李婶匀来的,粗粗一截裹着红纸,燃得慢,橘黄色的火苗只够照见方寸之地,烛影投在斑驳的白墙上,把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单薄,忽明忽暗间,倒添了几分寂寥。
张婶抱着孩子坐在铺着旧棉垫的床沿,眼眶红肿得像浸了水的桃子,指尖反复摩挲着孩子滚烫的脸颊,指腹的薄茧蹭过孩子细腻的皮肤,动作轻得怕碰疼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止不住的颤:“清沅,你说葆誉他……能找到车吗?这孩子要是一直烧下去,烧出个好歹来,我真怕……”话没说完,哽咽就堵了喉咙,她慌忙别过脸,抬手用袖口抹了把眼角,却没拦住滚烫的眼泪砸在孩子的蓝色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顺着布料的纹路慢慢散开。
清沅放下粗瓷碗,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掌心传来的灼意让她心头又沉了沉,嘴上却刻意放柔了语气,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会的,葆誉心思细,又能扛事,肯定能找到车来。咱们再等等,实在不行,等天黑透些,咱们找李叔、王大爷他们搭把手,抬着孩子往路口走,总能遇上愿意帮忙的人。”她说着,伸手把床上的薄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露在外面的小胳膊,指尖不经意触到孩子细软的头发,忽然想起林先生在世时,每到降温的夜里,也曾这样温柔地替她掖过被角,那时荣安里的灯是暖黄的,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带着温度,从没想过有一天,连给孩子寻医问药都成了这般艰难的事。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沉缓却急促,伴着金属拐杖触地的笃笃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巷里格外清晰。清沅心里一动,快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见宁舟拄着拐杖站在檐下,身上披了件深灰色的旧外套,领口没扣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脸色比往日更沉,眉峰拧成一个川字,眼底满是凝重,受伤的胳膊依旧用白色纱布吊在胸前,纱布边缘隐约渗了点淡红,像是方才动了气,不小心牵扯了伤口,透着淡淡的疼意。
“怎么样?电力公司那边有消息吗?”清沅迎上去,声音压得低,怕惊扰了屋里昏昏沉沉的孩子。宁舟缓缓摇头,抬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眉心,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却压不下心里翻涌的躁意:“打了好几次电话,那边只说在赶工,具体什么时候能通电,始终没个准话。手机信号也还是断的,巷外的基站像是被人故意干扰了,怎么都连不上,根本没法往外传消息。”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清沅,扫过屋里昏黄的烛影,声音又沉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让李叔和王大爷在巷口盯着,要是葆誉回来,第一时间让人来报信。另外,我在巷尾的杂物间找了块厚实的木板,又翻出几条旧麻绳,万一实在等不到车,咱们就用木板搭个简易的担架,几个人轮流抬着孩子往镇上的医院走,就算走得慢些,也总不能在这儿耗着,耽误孩子的病情。”
清沅轻轻点头,心里稍稍稳了些。宁舟向来沉稳,不管遇到多大的事,都能沉下心来想办法,从前荣安里出点邻里纠纷或是琐事,街坊们也总爱找他商量,他话不多,却总能说到点子上,透着股让人安心的韧劲,像巷里那棵老槐树,任凭风吹雨打,始终稳稳地扎根在那里。两人正站在檐下说话,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激烈的争执声,还有东西碰撞的脆响,宁舟的脸色瞬间一变,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不好,怕是那些人又来了。”他说着,拄着拐杖就要往巷口走,脚步急了些,受伤的胳膊轻轻晃了晃,疼得他眉头蹙得更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半点没停下脚步,金属杖头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透着几分焦灼。
清沅连忙跟上,心里揪得厉害,既怕贾葆誉在外出了意外,又怕那些人趁机来巷里寻衅滋事。眼下荣安里断水断电、没了信号,孤立无援得像座被隔绝的孤岛,若是再起冲突,他们根本没力气应对,只会更被动。两人快步走到老槐树下时,果然见巷口围了不少街坊,几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和李叔、王大爷对峙着,为首的依旧是上午来挑衅的高个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里攥着根手腕粗的铁棍,铁棍在他手里晃悠着,发出冰冷的金属声响,他眼神凶戾,指着李叔的鼻子,声音粗哑得像砂纸摩擦:“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让你们搬出去是给你们留面子,再这么犟下去,别怪我们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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