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更声,是从大军的肚子里先响起来的。
“咕噜——”一声,在这条已经睡下去的巷子里,显得有点突兀。
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挺了挺腰,左右看了看。巷子里静得很,只有几扇窗还亮着灯,灯影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投在墙上,像有人在里面来回走动。
“妈的。”他小声骂了一句,手在肚子上按了按,“叫什么叫,又不是没让你吃过。”
肚子不理他,又轻轻“咕”了一声,像是在顶嘴。
他坐得久了,腰有点酸,屁股被小板凳硌得生疼,腿也麻了,脚尖一勾,有一股细细的麻意从脚心往上蹿。他换了个姿势,把黑夹克往下扯了扯,盖住一点大腿,风还是从裤脚往里钻,带着一点潮冷的味道。
巷口那盏路灯老了,一亮一暗地闪,灯泡“滋滋”响着,像在喘。光从灯罩里漏出来,落在木门上,把铁丝的影子拉成一张乱网,扣在地上。
木门被铁丝缠得紧紧的,横三道,竖两道,接口处用钳子绞过,绞得铁丝都变了形,像被拧断的骨头。门板底下的碎砖被踢得很实,缝隙只剩下一指宽,风从那儿钻进来,带着一点外头马路上的尾气味。
大军把屁股在板凳上挪了挪,又伸手摸了摸门后的木棍。那根木棍是白天从废墟里拖出来的,碗口粗,被人削去了一截烂掉的树皮,木茬子刺手。他握了握,重量很实在,握久了,手心会出汗。
“真要再来一群人……”他脑子里闪过昨夜的画面:黑衣人一脚一脚踹门,门板被踹得乱颤,木屑乱飞;玻璃“哗啦”一声碎掉,火舌从门缝里舔出来,把门口那几双旧鞋烧得卷了边。
喉结滚了滚,他把后半句“也挡不住”咽了回去。
他不想承认。
他从兜里摸烟,摸出来的是个被压扁的空烟盒。烟盒边缘磨得起了毛,锡纸被手指抠出几道印子。他捏了捏,里头连烟丝都没剩下一根。
“操。”他把烟盒塞回去,在心里数了一遍今天抽了多少根:早上两根,中午三根,下午搬砖那会儿又抽了四根,晚上守夜前抽了一根……数到最后,自己都笑了一下,“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巷子那头,不知道谁家的挂钟“当”地敲了一下,声音闷,像隔着棉被敲出来的。敲完一下,停了停,又“当”地一下,慢吞吞地把十一点敲完。
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还有一个钟头。”他在心里算,“一个钟头就换人了。”
他打了个哈欠,眼泪差点挤出来。眼角一湿,眼前的那团昏黄灯光就被冲散了,变成一片模糊的亮。他拿手背蹭了蹭眼睛,指节上有一道没好利索的小口子,是昨天搬砖时划的,已经结了痂,被他这么一蹭,又有点疼。
“困死了。”他嘟囔,“守什么守,真要有事,我这小身板顶个屁用。”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又把屁股往板凳前沿挪了挪,让自己坐得更直一点,眼睛重新贴到门缝上。
门缝不大,视线被铁丝割成几条窄窄的光。外头那条马路黑漆漆的,偶尔有车灯从远处扫过来,光柱贴着地面滑过去,把路边的垃圾、石子、一块被人扔掉的口罩都照得清清楚楚。
光一过,又黑了。
“啥也没有。”他嘀咕,“连条狗都没有。”
正这么想着,身后忽然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步子,而是实实在在踩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鞋底有点硬,每一步都带点回响。
大军整个人一绷,手本能地往门后摸,指尖刚碰到木棍,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咋还没睡?”
是宁舟。
他松了口气,手从木棍上滑下来,拍了拍自己胸口:“你走路就不能轻点?人吓人吓死人。”
宁舟把手里的小铁桶放在门旁,桶底和石板碰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不大,却在这夜里显得挺脆。桶里晃着半桶水,水面映着巷子里的灯光,一圈一圈地抖。
“睡不着。”宁舟说。
他弯腰,把桶里的水倒进一个破脸盆里,水“哗”地一声溅起来,有几滴溅到他手背上,凉得他指节一缩。他甩了甩手,把脸盆往门旁一推,推到铁丝影子底下。
“你守到几点?”他问。
“十二点。”大军说,“下一班是……谁来着?”
“赵伯。”宁舟答得很干脆,“不过他胳膊吊着,我等会儿替他一班。”
大军“啧”了一声:“你这腰,还替谁呢?别到时候人没守着,自己先躺医院去了。”
“能坐得住就行。”宁舟笑了笑,笑容有点淡,“总不能让他吊着胳膊在这儿吹一宿风。”
他说着,走到门边,跟大军一样,把眼睛贴到门缝上。
外头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几盏路灯,还是偶尔经过的车。车灯扫过的时候,光从门缝挤进来,在他眼里闪了一下,又走了。
“没动静吧?”他问。
“没。”大军说,“车倒是过了几辆,人一个没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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