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将至,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日头愈发有了分量,晌午时分的阳光像化开的熔金,泼泼洒洒地浇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鞋底都带着烫人的温热触感。路两旁的香樟树铆足了劲儿伸展枝丫,叶冠层叠得像一把把撑开的绿绒伞,把整条巷子遮出一片浓荫。蝉鸣藏在叶缝里,一声高过一声,从清晨到日暮,不曾有半分停歇,那聒噪的声响裹着热浪,像是要把夏日的热烈与张扬,都唱进这巷陌的每一寸肌理里。
“荣安记忆”文创店的门,依旧敞得大开,穿堂风顺着巷口溜进来,掠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老物件,带起一阵细碎又清脆的声响。铁皮饼干盒的盖子被吹得“哐当哐当”轻晃,锈迹斑斑的铁环在玻璃柜里相互碰撞,叮当作响,苏眉带来的那只土黄色布老虎,被王建军特意摆在了货架最显眼的位置,长长的尾巴垂下来,刚好挨着刻着“荣安里17号”的铜门牌,风一吹,尾巴晃悠着,像是在和门牌说着藏了几十年的悄悄话。
苏眉已经在店里帮忙三天了。
她来得比王建军还要早,每天天刚蒙蒙亮,天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她就提着一个素色的棉布包,踩着巷子里还没干透的露水走进来。布包的带子被磨得发亮,里面装着她凌晨四点就起床熬的绿豆汤,用的是老家带来的笨绿豆,加了冰糖慢火炖了足足两个钟头,熬得豆子都沙沙地化开了,盛在三个透明的玻璃罐里,凉在店门口的竹篮里。竹篮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路过的街坊们渴了,都能掀开布倒一碗喝,甜丝丝的绿豆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能把满身的倦意都冲散。她还把父亲苏老实的那本日记本宝贝似的带在身边,摊开放在靠窗的木桌上,扉页上“苏老实”三个字歪歪扭扭,墨色晕开了些,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郑重,旁边还压着一块陈奶奶送的镇纸,是用老槐树的树根雕的,摸着糙糙的,带着木头的清香。
此刻,苏眉正蹲在地上,整理着一箱刚从仓库搬来的旧物。箱子是宁舟昨天下午帮忙抬进来的,樟木做的,带着淡淡的防虫香气,里面装着些泛黄的旧信封、盖着邮戳的老邮票,还有几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阳光透过窗棂上的竹帘,筛下细碎的光斑,洒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脸颊上,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滚,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却顾不上擦。她的手指纤细,指尖带着薄茧,捏着一张泛黄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把这承载着时光的纸片揉碎了。
信纸是当年荣安里的孩子们最喜欢用的那种,泛黄的纸面上还留着稚嫩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写着“明天一早,老槐树下集合掏鸟窝,谁迟到谁是小狗”,有的写着“老张叔的油条又涨了五分钱,我娘说以后不给我买了,呜呜”,还有些干脆没写字,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儿,穿着开裆裤,举着铁环,追着满巷子跑,小人儿的脸上还画着两个圆圆的红脸蛋,笑得眉眼弯弯。苏眉看着看着,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眉眼间的愁绪散了大半,她仿佛能看见,三十多年前的荣安里,一群半大的孩子,蹲在老槐树浓密的树荫下,头挨着头挤在一起,传着花花绿绿的纸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的脸上,带着一股子无忧无虑的朝气,蝉鸣声声里,满是童年的欢笑声。
“苏眉姐,歇会儿吧,喝碗绿豆汤。”王建军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走过来,碗是粗陶的,碗沿上还留着几道裂纹,却透着一股子质朴的味道。绿豆汤熬得碧绿碧绿的,汤面上飘着几片新鲜的薄荷叶,是从老林娘的院子里摘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泛起一阵清凉。他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苏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额角的汗珠还没擦干净,顺着鬓角往下淌。
苏眉抬起头,接过碗,指尖触到粗陶碗壁的冰凉,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她抿了一口,绿豆的清甜混着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往下淌,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燥热,连带着心里的烦闷都消散了不少。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雨水滋润过的菊花,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谢谢建军弟,你这绿豆汤熬得真不错,比我昨天教你的那碗还要好喝。”
“是你教我的法子好,”王建军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耳根子微微发红,“你说要先把绿豆泡一夜,泡得胀鼓鼓的,再用冰糖慢火炖,炖到豆子开花,汤才会沙,我今儿特意多炖了半个钟头,你尝尝,是不是更沙了?”他说着,还凑过脑袋,眼巴巴地看着苏眉,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苏眉低头看着碗里的绿豆汤,豆子都炖得开了花,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绿豆沙,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眼里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暖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软乎乎的。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苏老实也经常给她熬绿豆汤,用的也是这个法子。那时候,他们住在南方城郊的一间出租屋里,屋子很小,夏天热得像蒸笼,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呼啦啦地转着。父亲总是在傍晚的时候,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边给她扇扇子,一边给她讲荣安里的故事。讲陈奶奶腌的萝卜干有多脆,讲老张叔炸的油条有多香,讲宁爷爷写的毛笔字有多好看,那些故事,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在她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陪着她走过了无数个想家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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